《和郑愚赠汝阳王孙家筝妓二十韵》
唐·李商隐
【原文】
冰雾怨何穷，秦丝娇未已。
寒空烟霞高，白日一万里。
碧嶂愁不行，浓翠遥相倚。
茜袖捧琼姿，皎日丹霞起。
孤猿耿幽寂，西风吹白芷。
回首苍梧深，女萝闭山鬼。
荒郊白鳞断，别浦晴霞委。
长彴压河心，白道连地尾。
秦人昔富家，绿窗闻妙旨。
鸿惊雁背飞，象床殊故里。
因令五十丝，中道分宫徵。
斗粟配新声，娣侄徒纤指。
风流大堤上，怅望白门里。
蠹粉实雌弦，灯光冷如水。
羌管促蛮柱，从醉吴宫耳。
满内不扫眉，君王对西子。
初花惨朝露，冷臂凄愁髓。
一曲送连钱，远别长于死。
玉砌衔红兰，妆窗结碧绮。
九门十二关，清晨禁桃李。
注：部分版本“冰雾”作“水雾”，“已”作“巳”。“徵”一作“征”。“埽”同“扫”。
【拼音版】
《Hé Zhèng Yú Zèng Rǔ Yáng Wáng Sūn Jiā Zhēng Jì Èr Shí Yùn》
bīng wù yuàn hé qióng, qín sī jiāo wèi yǐ.
冰 雾 怨 何 穷， 秦 丝 娇 未 已。
hán kōng yān xiá gāo, bái rì yī wàn lǐ.
寒 空 烟 霞 高， 白 日 一 万 里。
bì zhàng chóu bù xíng, nóng cuì yáo xiāng yǐ.
碧 嶂 愁 不 行， 浓 翠 遥 相 倚。
qiàn xiù pěng qióng zī, jiǎo rì dān xiá qǐ.
茜 袖 捧 琼 姿， 皎 日 丹 霞 起。
gū yuán gěng yōu jì, xī fēng chuī bái zhǐ.
孤 猿 耿 幽 寂， 西 风 吹 白 芷。
huí shǒu cāng wú shēn, nǚ luó bì shān guǐ.
回 首 苍 梧 深， 女 萝 闭 山 鬼。
huāng jiāo bái lín duàn, bié pǔ qíng xiá wěi.
荒 郊 白 鳞 断， 别 浦 晴 霞 委。
cháng zhuó yā hé xīn, bái dào lián dì wěi.
长 彴 压 河 心， 白 道 连 地 尾。
qín rén xī fù jiā, lǜ chuāng wén miào zhǐ.
秦 人 昔 富 家， 绿 窗 闻 妙 旨。
hóng jīng yàn bèi fēi, xiàng chuáng shū gù lǐ.
鸿 惊 雁 背 飞， 象 床 殊 故 里。
yīn lìng wǔ shí sī, zhōng dào fēn gōng zhēng.
因 令 五 十 丝， 中 道 分 宫 徵。
dǒu sù pèi xīn shēng, dì zhí tú xiān zhǐ.
斗 粟 配 新 声， 娣 侄 徒 纤 指。
fēng liú dà dī shàng, chàng wàng bái mén lǐ.
风 流 大 堤 上， 怅 望 白 门 里。
dù fěn shí cí xián, dēng guāng lěng rú shuǐ.
蠹 粉 实 雌 弦， 灯 光 冷 如 水。
qiāng guǎn cù mán zhù, cóng zuì wú gōng ěr.
羌 管 促 蛮 柱， 从 醉 吴 宫 耳。
mǎn nèi bù sǎo méi, jūn wáng duì xī zǐ.
满 内 不 扫 眉， 君 王 对 西 子。
chū huā cǎn zhāo lù, lěng bì qī chóu suǐ.
初 花 惨 朝 露， 冷 臂 凄 愁 髓。
yī qǔ sòng lián qián, yuǎn bié cháng yú sǐ.
一 曲 送 连 钱， 远 别 长 于 死。
yù qì xián hóng lán, zhuāng chuāng jié bì qǐ.
玉 砌 衔 红 兰， 妆 窗 结 碧 绮。
jiǔ mén shí èr guān, qīng chén jìn táo lǐ.
九 门 十 二 关， 清 晨 禁 桃 李。
【注释】
- 秦丝：指秦筝（古筝），因筝起源于秦地。
- 碧嶂：青翠的山峰，喻筝声的起伏。
- 茜袖：红袖，指筝妓的衣袖。
- 白芷：香草名，喻高洁。
- 长彴：长桥，指横木渡水。
- 宫徵：五音中的宫音和徵音，代指音律。
- 大堤：古乐府《大堤曲》意象，指风流之地。
- 白门：建康（南京）城门，指离别之处。
- 蠹粉：蛀虫粉末，形容琴久不弹。
- 连钱：连钱马，代指远行之人。
- 九门十二关：指宫廷层层门禁。
- 题解：郑愚为晚唐诗人，曾任桂管观察使、岭南西道节度使。汝阳王为唐玄宗之侄李琎的后代，其家以筝技闻名。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晚唐，是李商隐为酬和友人郑愚《赠汝阳王孙家筝妓》而作。唐代贵族蓄养家妓之风盛行，汝阳王为唐玄宗之侄李琎的后代，其家乐以筝技闻名。
郑愚原诗已佚，李商隐此诗以二十韵的篇幅，前一半极写筝妓演奏技艺之精妙，后一半转入对她身世遭遇的感慨。诗中“秦人昔富家”等句折射出安史之乱后世家大族的衰落，李商隐借筝妓之遭遇寄寓历史兴亡的深沉感慨。
【解析】
此诗在结构上可分为两部分：
前八韵（首16句）——以景写声，极尽铺陈
诗的开篇以“冰雾怨何穷，秦丝娇未已”起笔，将筝声比作清冷的冰雾，怨情无尽；秦筝之音娇柔不绝。随后以一系列自然意象描绘筝声：或如“寒空烟霞高”，寥廓高远；或如“碧嶂愁不行”，凝重不前；或如“孤猿耿幽寂”，悲怆凄清；或如“西风吹白芷”，幽咽苍凉。以景物烘托音乐，是李商隐“通感”写法的集中体现。
后十二韵（17-40句）——以声叙事，寄寓身世
“秦人昔富家”以下转入对筝妓身世的叙述。她本是秦地富家女，因夫家兄弟不睦而流落他乡；纵然有五十弦筝、纤指妙技，也难逃沦落为妓的命运。“因令五十丝，中道分宫徵”借音律的分裂喻夫妻中道离散。“风流大堤上，怅望白门里”写其流落于欢场，怅然回望旧日之门。
末四句“玉砌衔红兰，妆窗结碧绮。九门十二关，清晨禁桃李”，以宫廷门禁森严收束，写筝妓虽入王孙之家，终究被深锁九门之内，一生不得自由。
【艺术特色】
1. 以景写声，通感交织
全诗前半以自然意象（寒空、碧嶂、孤猿、白芷、苍梧、女萝）写筝声的变化：高远、凝重、幽寂、苍凉。音乐本无形无状，诗人却以画面呈现，这正是李商隐“通感”手法在长篇古体中的典型运用。
2. 音节参差，长短交错
二十韵中，节奏多变：前八韵写景写声，句法整齐，气象开阔；中段叙事，句式渐趋舒缓；末四句收束，重归端严。这种“由声入景、由景及人、由人入情”的结构，使长诗在铺陈中见转折，在转折中见凝练。
3. 身世之感寄于筝妓
此诗表面写一位筝妓的技艺与遭遇，实则寄寓了诗人对自身处境的感慨。李商隐一生沉沦幕府，如筝妓般身不由己。诗中“远别长于死”一句，既写筝妓送别之痛，也暗含诗人与故人、与故园、与前程一次次永别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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