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陶公旧宅》 唐·白居易

访陶公旧宅（并序）

予夙慕陶渊明为人，往岁渭川闲居，尝有效陶体诗十六首。今游庐山，经柴桑，过栗里，思其人，访其宅，不能默默，又题此诗云：

垢尘不污玉，灵凤不啄膻。

呜呼陶靖节，生彼晋宋间。

心实有所守，口终不能言。

永惟孤竹子，拂衣首阳山。

夷齐各一身，穷饿未为难。

先生有五男，与之同饥寒。

肠中食不充，身上衣不完。

连征竟不起，斯可谓真贤。

我生君之后，相去五百年。

每读五柳传，目想心拳拳。

昔常咏遗风，著为十六篇。

今来访故宅，森若君在前。

不慕樽有酒，不慕琴无弦。

慕君遗荣利，老死此丘园。

柴桑古村落，栗里旧山川。

不见篱下菊，但馀墟中烟。

子孙虽无闻，族氏犹未迁。

每逢姓陶人，使我心依然。

版本说明：诗题下有序，交代创作缘起。诗中“樽”一作“尊”，“遗”一作“贵”，“馀”同“余”。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后，游庐山时经柴桑、栗里，访陶渊明旧宅有感而作 。

gòu chén bù wū yù, líng fèng bù zhuó shān

垢 尘 不 污 玉，灵 凤 不 啄 膻

wū hū táo jìng jié, shēng bǐ jìn sòng jiān

呜 呼 陶 靖 节，生 彼 晋 宋 间

xīn shí yǒu suǒ shǒu, kǒu zhōng bù néng yán

心 实 有 所 守，口 终 不 能 言

yǒng wéi gū zhú zǐ, fú yī shǒu yáng shān

永 惟 孤 竹 子，拂 衣 首 阳 山

yí qí gè yī shēn, qióng è wèi wéi nán

夷 齐 各 一 身，穷 饿 未 为 难

xiān shēng yǒu wǔ nán, yǔ zhī tóng jī hán

先 生 有 五 男，与 之 同 饥 寒

cháng zhōng shí bù chōng, shēn shàng yī bù wán

肠 中 食 不 充，身 上 衣 不 完

lián zhēng jìng bù qǐ, sī kě wèi zhēn xián

连 征 竟 不 起，斯 可 谓 真 贤

wǒ shēng jūn zhī hòu, xiāng qù wǔ bǎi nián

我 生 君 之 后，相 去 五 百 年

měi dú wǔ liǔ chuán, mù xiǎng xīn quán quán

每 读 五 柳 传，目 想 心 拳 拳

xī cháng yǒng yí fēng, zhe wéi shí liù piān

昔 常 咏 遗 风，著 为 十 六 篇

jīn lái fǎng gù zhái, sēn ruò jūn zài qián

今 来 访 故 宅，森 若 君 在 前

bù mù zūn yǒu jiǔ, bù mù qín wú xián

不 慕 樽 有 酒，不 慕 琴 无 弦

mù jūn yí róng lì, lǎo sǐ cǐ qiū yuán

慕 君 遗 荣 利，老 死 此 丘 园

chái sāng gǔ cūn luò, lì lǐ jiù shān chuān

柴 桑 古 村 落，栗 里 旧 山 川

bù jiàn lí xià jú, dàn yú xū zhōng yān

不 见 篱 下 菊，但 馀 墟 中 烟

zǐ sūn suī wú wén, zú shì yóu wèi qiān

子 孙 虽 无 闻，族 氏 犹 未 迁

měi féng xìng táo rén, shǐ wǒ xīn yī rán

每 逢 姓 陶 人，使 我 心 依 然

重点字音说明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之后 。白居易游庐山时，途经柴桑、栗里——这是陶渊明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于是寻访陶公旧宅，有感而发写下此诗。诗前小序交代，他早年就仰慕陶渊明为人，曾在渭川闲居时作过效陶体诗十六首 。

注释与简析

诗句详解

• 开头四句：以玉不沾尘、凤不食膻起兴，喻陶渊明高洁品格。陶靖节即陶渊明，生于晋宋易代之际 。
• “永惟孤竹子”四句：将陶渊明比作伯夷、叔齐。孤竹子即伯夷、叔齐，商亡后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 。
• “先生有五男”六句：写陶渊明虽有五子，却与他们同受饥寒，衣食不足；多次征召不就，是真贤者。据陶渊明《责子诗》，其五子并不聪颖，家境确也贫寒。
• “每读五柳传”四句：”五柳传”即陶渊明自传《五柳先生传》。拳拳，诚挚恳切貌 。昔年曾咏陶公遗风，作诗十六篇。
• “不慕樽有酒”四句：诗眼所在。不慕陶公饮酒之乐，不慕其无弦琴之趣，独仰慕其抛弃荣华利禄，终老田园的高节 。
• 末段：写访宅所见——柴桑古村、栗里山川依旧，却不见篱下菊，但见墟中烟。子孙虽无闻，陶姓犹存。每逢姓陶之人，便使我心依恋不舍。

简析

此诗是白居易晚年追慕陶渊明的重要作品。全诗可分为三层：

• 第一层（开头至”斯可谓真贤”）：以比兴手法赞陶渊明品格之高洁，写其生活之清贫，气节之坚贞。
• 第二层（”我生君之后”至”老死此丘园”）：写自己对陶公的仰慕之情，点出仰慕的核心在于”遗荣利”。
• 第三层（”柴桑古村落”至结尾）：写访宅所见所感，古今映照，情韵悠长。

诗末”每逢姓陶人，使我心依然”与首句”垢尘不污玉”遥相呼应，将个人仰慕之情升华为对一种精神血脉的追怀。清人评此诗：”慕陶公者，慕其遗荣利耳。荣利遗，则虽贫可也，虽死可也，此之谓真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