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归去来兮》
北宋·苏轼
【小序】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
【原文】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
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
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
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
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
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
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拼音版】
guī qù lái xī, wú guī hé chù? wàn lǐ jiā zài mín é.
归 去 来 兮， 吾 归 何 处？ 万 里 家 在 岷 峨。
bǎi nián qiáng bàn, lái rì kǔ wú duō.
百 年 强 半， 来 日 苦 无 多。
zuò jiàn huáng zhōu zài rùn, ér tóng jìn、chǔ yǔ wú gē.
坐 见 黄 州 再 闰， 儿 童 尽、 楚 语 吴 歌。
shān zhōng yǒu, jī tún shè jiǔ, xiāng quàn lǎo dōng pō.
山 中 友， 鸡 豚 社 酒， 相 劝 老 东 坡。
yún hé, dāng cǐ qù, rén shēng dǐ shì, lái wǎng rú suō.
云 何， 当 此 去， 人 生 底 事， 来 往 如 梭。
dài xián kàn qiū fēng, luò shuǐ qīng bō.
待 闲 看 秋 风， 洛 水 清 波。
hǎo zài táng qián xì liǔ, yìng niàn wǒ, mò jiǎn róu kē.
好 在 堂 前 细 柳， 应 念 我， 莫 剪 柔 柯。
réng chuán yǔ, jiāng nán fù lǎo, shí yǔ shài yú suō.
仍 传 语， 江 南 父 老， 时 与 晒 渔 蓑。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一日，苏轼时年四十九岁，即将离开贬谪了五年的黄州（今湖北黄冈），改任汝州（今河南临汝）团练副使。临行前，他写下这首词，留别雪堂邻里友人。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在黄州期间，他于城东开荒种地，取名“东坡”，又建“雪堂”作为游息之所。元丰七年，朝廷下诏将他移往汝州，名为升迁，实为节制。临行之际，黄州父老携酒相送，友人李仲览自江东赶来话别，苏轼百感交集，写下此词。
词题中的“归去来兮”借用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成句。苏轼在黄州并未获得真正的自由，移官汝州也不过是从一个贬谪之地迁往另一个贬谪之地。“归去”是这位漂泊者最奢侈的梦想——也是他从未实现的梦想。
二、逐句解析
【上片：对黄州的依恋与不舍】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
归去啊归去，可我究竟能归到哪里？我的家在万里之外的岷山与峨眉山。
- 开篇直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成句，却翻出新的含义。陶渊明归去有田园可归，苏轼却连家都没有——即便回去，故园已是故物，父母早已不在。
- “岷峨”指岷山与峨眉山，代指苏轼的故乡四川眉山。一个“万里”，写尽了归乡的遥不可及。
“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
人生百年已过一半，剩下的日子苦于没有多少了。
- 苏轼此时四十九岁，却说“百年强半”，有自伤老大之意。“来日苦无多”写对时光流逝的焦虑——不仅是对个人生命的焦虑，也是对自己还能否返回故乡、能否实现抱负的焦虑。
“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
不知不觉间，在黄州已过了两个闰年（六年），孩子们都只会说当地的口音、唱当地的歌谣了。
- “再闰”指苏轼在黄州期间经历了两个闰年（元丰三年闰九月、六年闰六月）。一个“坐见”，写光阴如流水般悄然逝去。
- 最刺痛苏轼的是“儿童尽楚语吴歌”——孩子们已经完全融入了黄州，变成了地道的“楚地人”。他自己是异乡人，而孩子却在异乡长大，成了异乡人。
“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
山中的朋友带着鸡肉、猪肉和社酒，劝我就在黄州终老、安度余生。
- 黄州父老的淳朴情意，让苏轼在离愁中感到温暖。也正因这份情意太深，离别才如此艰难。
【下片：对未来的期许与传语】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
对此，我有什么可说的呢？人生究竟为了什么，要像梭子一样往来奔波？
- “云何”是苏轼无法回答的自问。他无法告诉黄州父老“为什么要离开”，只能以“人生底事，来往如梭”一句苍茫的自嘲来应对。
- “如梭”极言奔波之频、身不由己之甚。
“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
只盼将来有空闲的时候，到汝州去欣赏洛水的清波。
- 此句的典故来自西晋张翰“莼鲈之思”。张翰在洛阳做官，见秋风起，思故乡吴中的菰菜、莼羹、鲈鱼脍，当即辞官归乡。苏轼却将这个典故倒过来用了——他不是要从洛阳归乡，而是“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
- 张翰能说走就走，苏轼却不能。此处的“闲”字格外刺眼。被缚住的迁徙，何曾算“闲”？
“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
堂前我亲手种的细柳，请你们记着我，不要剪掉它柔软的枝条。
- 托付之语，感人至深。苏轼没有托付家产子女，而是托付一棵树。“莫剪柔柯”四字，是他对黄州最后的牵挂。
“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再替我传句话给黄州的父老乡亲：请时常替我晾晒我的渔蓑。
- “渔蓑”是渔夫穿的蓑衣，此句与《临江仙·夜归临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一脉相承。
- “时与晒渔蓑”表面是请父老替他晒蓑衣，实则是他与黄州的“约定”：蓑衣还在，他还要回来做渔父的。这是一份穿越贬谪岁月的精神契约。然而，苏轼此后再也没有回过黄州。
三、艺术特色
1. 化用陶渊明而翻出新意
词中“归去来兮”直用陶渊明成句，但其内涵已经不同。陶渊明是辞官归隐、欣然归去，苏轼却是被迫迁往另一个贬所、无家可归。陶渊明是“回去”，苏轼是“离开”——但苏轼偏要说“归去来兮”，正是以陶渊明的洒脱自嘲身不由己的无奈。王水照先生称此为“有深曲之致”。
2. 结构谨严，情感跌宕
上片写对黄州的依恋，情绪低落；下片写对未来的期许，情绪扬起；末了以“时与晒渔蓑”收束，将归期推到遥远的未知，低回不已。
3. 语言平易，情致温厚
全词无一僻典（除开篇的陶渊明外），语言近乎口语。但正是这种平易，使苏轼与黄州父老之间的情意显得真切动人。中国大百科全书评此词“外淡内浓，看似飘逸而内蕴酸楚”。
四、名句赏析
“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
此句是全词最动人的笔触。苏轼的临别赠言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长篇大论，而是一句托付——对一棵他亲手种的柳树的托付。这棵柳树活在他心里，超过了任何不朽功业。一个“好在”，将柳树当作有生命、有记忆的知交来叮嘱，其情之深，可以想见。
五、历史价值
1. 黄州五年生活的总结
这首词是苏轼黄州五年（元丰三年至七年）生活的总结。离开黄州后，苏轼的政治生涯几经沉浮，但他在黄州确立的“东坡”身份一直伴随他走到生命的终点。
2. 苏轼与陶渊明精神联系的见证
在黄州，苏轼“躬耕东坡”，以陶渊明自比，写下《归去来兮辞》的改编之作。陶渊明是他贬谪生活中的精神导师，这首词见证了苏轼如何从陶渊明那里汲取力量，又如何将自己的困顿注入陶渊明的语言中。
3. 苏轼与黄州父老情谊的见证
“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的淳朴情意，是黄州五年给苏轼最温暖的记忆。苏轼自此与“黄州父老”结下了不解之缘。此后他每到一处，都能与当地百姓打成一片，这种姿态正是从黄州开始的。
六、版本说明
此词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儿童尽、楚语吴歌”：有的版本作“儿童尽楚语吴歌”，无顿号
- “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有的版本作“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
创作时间为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一日，地点为黄州（今湖北黄冈）雪堂。据词序，送行者中有李仲览自江东赶来，词中“江南父老”即指黄州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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