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北宋·苏轼
【原文】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拼音版】
shì huā hái shì fēi huā, yě wú rén xī cóng jiào zhuì.
似 花 还 似 非 花， 也 无 人 惜 从 教 坠。
pāo jiā bàng lù, sī liang què shì, wú qíng yǒu sī.
抛 家 傍 路， 思 量 却 是， 无 情 有 思。
yíng sǔn róu cháng, kùn hān jiāo yǎn, yù kāi hái bì.
萦 损 柔 肠， 困 酣 娇 眼， 欲 开 还 闭。
mèng suí fēng wàn lǐ, xún láng qù chù, yòu hái bèi、yīng hū qǐ.
梦 随 风 万 里， 寻 郎 去 处， 又 还 被、 莺 呼 起。
bù hèn cǐ huā fēi jìn, hèn xī yuán、luò hóng nán zhuì.
不 恨 此 花 飞 尽， 恨 西 园、 落 红 难 缀。
xiǎo lái yǔ guò, yí zōng hé zài? yī chí píng suì.
晓 来 雨 过， 遗 踪 何 在？ 一 池 萍 碎。
chūn sè sān fēn, èr fēn chén tǔ, yī fēn liú shuǐ.
春 色 三 分， 二 分 尘 土， 一 分 流 水。
xì kàn lái, bú shì yáng huā, diǎn diǎn shì lí rén lèi.
细 看 来， 不 是 杨 花， 点 点 是 离 人 泪。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年），苏轼时年四十六岁，贬居黄州（今湖北黄冈）。这是他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第二年。
章质夫是苏轼的同僚和好友，当时写了一首咏杨花的《水龙吟》，词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等句，曲尽杨花妙处，盛传一时。苏轼读后很喜欢，便依照章词的原韵写了这首和作寄给章质夫，还特意在信中说“不要给别人看”，结果章质夫“慧眼识珠，赞赏不已”，还是拿出来给人欣赏，才使这首千古绝唱得以传世。
清代词论家刘熙载评此词首句云：“‘似花还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既不离于咏物，又不即于咏物，正是咏物词的最高境界。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更是一语定评：“东坡杨花词，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
二、逐句解析
【上片：杨花的形神与思妇的情思】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杨花像花，又不像花，没有人怜惜它，任凭它随风飘坠。
- 开篇便是千古名句。杨花名为“花”，却无色无香，形如飞絮，所以说“似花还似非花”。
- “无人惜”点出杨花的命运——桃李凋零，有人怜惜；杨花飘落，无人过问。一个“惜”字，既是写杨花，也是写自己。苏轼此时被贬黄州，“无人惜”正是他处境的写照。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杨花离开枝头，飘落在路旁，仔细思量：它看似无情，其实自有它的愁思。
- “抛家”写杨花离开枝头，以拟人手法赋予杨花以生命。
- “无情有思”反用韩愈“杨花榆荚无才思”之语——韩愈说杨花无才思，苏轼却说杨花有愁思。杨花飘坠，看似无情，实则身不由己，正是“思量”二字蕴含的深意。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那杨花）萦绕盘旋，仿佛女子的柔肠被愁思牵损；（那柳叶）如困倦的娇眼，将开未开，将闭未闭。
- “萦损柔肠”喻柳枝在风中缠绕飘拂之态；“困酣娇眼”喻柳叶初生时的娇嫩。此句将杨花与柳叶比作思妇的柔肠与娇眼，将物性与人情融为一体。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杨花的魂魄）在梦中随风飘荡万里，去寻找心上人的去处，却又被黄莺的啼叫声惊醒。
- 化用唐人金昌绪《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诗意。
- 此句将杨花与思妇合二为一：杨花随风万里飞扬，正如思妇的梦魂万里寻郎。上片至此，已分不清是在写杨花还是在写思妇。
【下片：春去花落的怅恨】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不恨杨花飘飞落尽，只恨西园里的百花凋零后，再难连缀起来。
- 此句是词意的转折。杨花落尽，本不足恨，恨的是——杨花落尽意味着春色将尽，百花都已凋零，再也不能恢复了。“恨西园、落红难缀”一句，将境界从杨花扩展到整个春天。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清晨一场雨过后，杨花飘落的踪迹到哪里去了？只见一池破碎的浮萍。
- 相传杨花落水化为浮萍，苏轼自注云：“杨花著水，经宿即为浮萍。”
- 雨过花尽，杨花的最后踪迹是一池破碎的浮萍。“碎”字既写浮萍之形，也写词人心绪之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如果把春色分成三份，那么两份已化为尘土，一份已随水流去。
- 这是全词最具巧思的句子之一。用数字写春色消逝：“三分”春色，“二分”归尘土，“一分”归流水。春色已荡然无存。
- 此句为承上启下之笔：上承“一池萍碎”的春色无踪，下启“离人泪”的情感喷发。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仔细看那池中的浮萍——那不是杨花，是离人的眼泪，点点滴滴！
- 末句是全词的收束，也是词意的升华。杨花化为浮萍，浮萍不是杨花，而是离人的眼泪。
- 与上片“无情有思”呼应：杨花有情，故化离人之泪；离人有泪，故见杨花而伤情。物与人、景与情，至此彻底合一。
三、艺术特色
1. 与章质夫原唱的“和韵而似原唱”
这首词是“次韵”之作——不仅要用与原唱相同的韵脚，还要按照原词的用韵顺序来押韵。和韵本是一个“带着镣铐跳舞”的游戏，苏轼却能在限制中游刃有余。王国维评曰：“东坡杨花词，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意思是：苏轼的和作有如原唱般的自然天成，而章质夫的原唱反而像刻意雕琢的和作。
2. “不离不即”的咏物境界
清代刘熙载评此词首句云：“‘似花还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所谓“不离”，是不脱离杨花这个咏物对象；所谓“不即”，是既不拘泥于杨花，而以“比兴”手法将物性与人情融为一体。上片将杨花比作思妇的柔肠、娇眼、梦魂；下片将杨花化为离人的眼泪。杨花与思妇、杨花与离人，分不清彼此。
3. 从“物”到“情”的情感层次
全词的情感脉络清晰：上片写杨花之形神（物），再写思妇之情思（由物及人）；下片写春去花落的怅恨（由人到情），再写离人之泪（情极而物化）。全词从“物”到“人”再到“情”，层层递进。
4. 数字运用的巧思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是全词最具巧思之处。以数写色、以数写情，是苏轼的独创。后世词人竞相模仿，如“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皆从苏轼此处化出。
四、名句赏析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此句是全词的点题之笔，也是千古名句。杨花色淡无香，形如飞絮，名为花而实非花，故曰“似花还似非花”。“无人惜”三字，既是杨花命运的写照，也是苏轼自身处境的喻指——正如“乌台诗案”后，他被贬黄州，亲友疏远，无人怜惜。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此句是苏轼咏物词中数字运用的典范。用“三分”与“二分”“一分”来分拆春色，将抽象的时间（春色）化为具象的物（尘土、流水），写出春去花落的彻底与无奈。此句一出，后世模仿者无数。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末句是全词的点睛之笔。杨花化为浮萍，浮萍不是杨花，而是离人的眼泪。此句既回应上片“无情有思”的“有思”，又将物性与人情推到极致。“点点”二字，既写浮萍之形态，也写泪珠之点滴，余韵悠长。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婉约词的巅峰之作
苏轼以豪放词闻名，但他的婉约词同样精妙。这首《水龙吟》与《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同为苏轼婉约词的巅峰之作。如果说《江城子》写的是悼亡之痛，那么《水龙吟》写的是贬谪之愁——杨花的飘零，正是苏轼命运的写照。
2. 咏物词的典范
此词被历代词论家推为咏物词的典范。它的价值在于：不只写出杨花的“形”（曲尽其妙），更写出杨花的“神”（以物寓人），最终在咏物与抒情之间达到“不离不即”的完美平衡。
3. “次韵”史上的里程碑
在苏轼之前，次韵和词多为应酬之作，艺术价值不高。苏轼却能在韵脚的限制中写出如此高妙的词章，为“次韵”这一形式争得了艺术价值。王国维说“和韵而似原唱”，正是对苏轼“带着镣铐跳舞”的极致赞誉。
六、版本说明
此词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也无人惜从教坠”：有的版本作“也无人惜从教坠”（无差异）
- “萦损柔肠”：有的版本作“萦损柔肠”（无差异）
- “恨西园”：有的版本作“恨西风”
- “一池萍碎”：有的版本作“一池萍碎”（无差异）
创作时间为元丰四年（1081年），地点为黄州（今湖北黄冈）。
附：章质夫原唱《水龙吟·杨花》
燕忙莺懒花残，正堤上、柳花飘坠。
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
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
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
绣床渐满，香毬无数，才圆却碎。
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
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将章词与苏词并读，可更清晰体会王国维“和韵而似原唱”之评：章词曲尽杨花妙处，苏词借杨花寓离人之愁，各有所长，而苏词的境界更为深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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