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北宋·苏轼
【小序】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原文】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拼音版】
míng yuè rú shuāng, hǎo fēng rú shuǐ, qīng jǐng wú xiàn.
明 月 如 霜， 好 风 如 水， 清 景 无 限。
qū gǎng tiào yú, yuán hé xiè lù, jì mò wú rén jiàn.
曲 港 跳 鱼， 圆 荷 泻 露， 寂 寞 无 人 见。
dǎn rú sān gǔ, kēng rán yī yè, àn àn mèng yún jīng duàn.
紞 如 三 鼓， 铿 然 一 叶， 黯 黯 梦 云 惊 断。
yè máng máng, zhòng xún wú chù, jué lái xiǎo yuán xíng biàn.
夜 茫 茫， 重 寻 无 处， 觉 来 小 园 行 遍。
tiān yá juàn kè, shān zhōng guī lù, wàng duàn gù yuán xīn yǎn.
天 涯 倦 客， 山 中 归 路， 望 断 故 园 心 眼。
yàn zi lóu kōng, jiā rén hé zài, kōng suǒ lóu zhōng yàn.
燕 子 楼 空， 佳 人 何 在， 空 锁 楼 中 燕。
gǔ jīn rú mèng, hé zēng mèng jué, dàn yǒu jiù huān xīn yuàn.
古 今 如 梦， 何 曾 梦 觉， 但 有 旧 欢 新 怨。
yì shí duì, huáng lóu yè jǐng, wèi yú hào tàn.
异 时 对， 黄 楼 夜 景， 为 余 浩 叹。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十月，苏轼时年四十三岁，任徐州知州。
“彭城”即徐州古称。燕子楼是唐代徐州尚书张建封（一说张建封之子张愔）为其爱妾关盼盼所建。盼盼善歌舞，容貌出众，张氏死后她念旧爱而不嫁，独居燕子楼十余年。白居易《燕子楼三首》诗序记录了这段故事。
这一年苏轼因反对新法自请外任已近七年，从杭州通判到密州知州再到徐州知州，辗转多地。十月的一个夜晚，他宿于燕子楼，梦到盼盼，醒后写下这首词。词中既为盼盼的命运而叹惋，也融入了自己漂泊天涯的身世之感。
二、逐句解析
【上片：寻梦——惊醒后的怅惘】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月光皎洁如白霜，秋风清凉如清水，这清秋的夜色令人沉醉。
- 以“霜”喻月光，写出月色的清冷皎洁；以“水”喻秋风，写出风的清凉柔和。“清景无限”四字总括，将读者带入一个清澈、幽静的秋夜。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曲折的港湾里鱼儿跃出水面，圆圆的荷叶上露珠滚落，这般美景却无人看见。
- “曲港跳鱼”写鱼跃水面之声，以动衬静；“圆荷泻露”写露珠滚动之态，细腻入微。美则美矣，却“寂寞无人见”——这寂寞既是景，也是心。幽静与孤独，尽在其中。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三更鼓声响起，一片落叶铿然坠地，将我从迷离的梦中惊醒。
- “紞如”是击鼓声，“铿然”写落叶坠地之声。万籁俱寂中，连一片落叶都听得如此清晰。“梦云”用宋玉《高唐赋》中楚王梦巫山神女之典，暗指自己梦到盼盼。鼓声、叶声将梦境截断，醒来时只见“黯黯”——梦境的美好与醒后的失落，在一惊之间形成强烈反差。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夜色茫茫，想再寻回梦境却无处可寻，醒来后走遍了小园，再也找不到梦中的影子。
- 梦醒后“重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走遍小园而一无所获，唯有“夜茫茫”三字收束——景是茫茫，心亦是茫茫。
【下片：感梦——对人生的追问】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漂泊天涯的游子已经厌倦，望着山中的归乡之路，望眼欲穿，心都碎了。
- 从盼盼转入自身。“天涯倦客”是苏轼的自况——自杭州、密州到徐州，他远离朝廷，漂泊在外。一个“倦”字，写尽了宦海浮沉的疲惫。“望断故园心眼”，化用杜甫“天畔登楼眼，随春入故园”之句，思乡之情，望眼欲穿。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燕子楼空空荡荡，当年的佳人又在哪里？只有楼上深锁着呢喃的双燕。
- 此句是千古名句。盼盼已去，燕子楼空，只剩下燕子还在这里筑巢。“空锁楼中燕”五字，将物是人非的苍凉写尽。清人刘体仁评此句“与古诗同妙”，郑文焯赞其“贵神情不贵迹象”。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古往今来，人生皆如一场大梦。谁曾真正从梦中醒来？只因为还有新的欢愉、旧的怨恨，纠缠不断。
- 由燕子楼之事推及古今人生。佛家说“色即是空”，儒家说“逝者如斯”，苏轼在这里说：人生如梦，而人们之所以醒不来，不是因为梦太长，而是因为“旧欢新怨”不断——放不下，所以醒不了。这是看透之后的感慨，也是自警。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将来的人面对这黄楼夜景，也会为我深深叹息吧。
- 黄楼是苏轼在徐州抗洪后所建，是他政绩的象征。苏轼说：我现在为燕子楼而叹息，将来的人也一定会为黄楼、为我而叹息。从“我叹古人”到“后人叹我”，时空的链条在想象中完成。人生如梦，古今同悲。
三、艺术特色
1. 时空的三重跨越
全词在时间上完成了三重跨越：从当下（秋夜燕子楼）到过去（盼盼的爱情故事），从过去到古今（人生如梦的哲理），再从古今到未来（后人叹黄楼）。苏轼以燕子楼为原点，将个人的一梦之醒，扩展为对整个人类命运的追问。
2. 物我交融的意境创造
上片写景，句句是景，又句句是情。“明月如霜”写清冷，“曲港跳鱼”写生机，“紞如三鼓”写惊觉——景与情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此词正是典范。
3. 炼字精妙，意在言外
全词最精彩的炼字在于几个“空”字：“燕子楼空”写人去楼空；“空锁楼中燕”写燕子虽在，而楼已空，人已去；“古今如梦”写一切皆空。三个“空”字，层层递进，从具体的空到哲理的空，从空间的空到时间的空，意蕴深长。
4. 词体怀古的典范之作
在苏轼之前，怀古多用诗体，词中怀古较少。苏轼将怀古引入词中，且不黏着于历史故事的叙述，而是“遗貌取神”，重在抒写对历史人生的感悟。“燕子楼空，佳人何在”三句，有叙事、有抒情、有议论，融为一体，成为后世怀古词的范式。
四、名句赏析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此句是千古名句。“燕子楼空”是空间的空——楼还在，人已去；“佳人何在”是时间的空——当年的盼盼，如今在哪里？“空锁楼中燕”是以景写情——燕子年年来，年年去，而人已不在。三个短句，将物是人非、时光流逝的苍凉写尽。后世《红楼梦》中“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等句，都受此影响。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此句是全词的哲理核心。“古今如梦”是苏轼对整个人类命运的概括——不是只有我的梦是梦，所有人的梦都是梦。“何曾梦觉”是反问——谁能真正醒来？答案是没有。“但有旧欢新怨”是解释——因为放不下，所以醒不来。这三句层层递进，从现象到本质，从感慨到觉悟，将一首记梦词升华为对人生存在状态的终极追问。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徐州时期的巅峰之作
元丰元年（1078年）是苏轼在徐州任上的第三年，也是他创作的高峰期。这年春天他写下了《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秋天写下了这首《永遇乐》。两首词一写农村，一写怀古，题材迥异，但都达到了各自领域的巅峰。
2. 词体怀古的开创之作
在苏轼之前，词中写怀古的极少，写得如此深刻的更是绝无仅有。苏轼将“诗”的题材、史家的眼光、哲人的思考引入词中，使词的境界豁然开朗。“燕子楼空”三句的写法，也成为后世怀古词的典范。
3. “人生如梦”母题的经典表达
“人生如梦”是中国文学的重要母题。从李白“浮生若梦”到苏轼“古今如梦”，再到《红楼梦》“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一母题贯穿中国文学史。苏轼这首词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承认“人生如梦”，却不陷入虚无；他知道“旧欢新怨”让人醒不来，却不劝人斩断七情六欲。他以一颗“平常心”直面人生的虚幻与真实，这种态度，正是“苏东坡”之所以为“苏东坡”的原因。
六、版本说明
此词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紞如三鼓”：有的版本作“紞如三鼓”或“遽如三鼓”
- “铿然一叶”：有的版本作“铿然一叶”（无差异）
- “空锁楼中燕”：有的版本“锁”作“锁”（无差异）
创作时间为元丰元年（1078年）十月，地点为徐州（今江苏徐州）燕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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