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
北宋·苏轼
【原文】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拼音版】
fèng huáng shān xià yǔ chū qíng, shuǐ fēng qīng, wǎn xiá míng.
凤 凰 山 下 雨 初 晴， 水 风 清， 晚 霞 明。
yī duǒ fú qú, kāi guò shàng yíng yíng.
一 朵 芙 蕖， 开 过 尚 盈 盈。
hé chù fēi lái shuāng bái lù, rú yǒu yì, mù pīng tíng.
何 处 飞 来 双 白 鹭， 如 有 意， 慕 娉 婷。
hū wén jiāng shàng nòng āi zhēng, kǔ hán qíng, qiǎn shuí tīng?
忽 闻 江 上 弄 哀 筝， 苦 含 情， 遣 谁 听？
yān liǎn yún shōu, yī yuē shì xiāng líng.
烟 敛 云 收， 依 约 是 湘 灵。
yù dài qǔ zhōng xún wèn qǔ, rén bú jiàn, shù fēng qīng.
欲 待 曲 终 寻 问 取， 人 不 见， 数 峰 青。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五年至六年（1072-1073年），苏轼时年三十六七岁，任杭州通判。
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因上书批评新法，自请外任杭州通判。在杭州期间，他与年长四十七岁的著名词人张先（字子野）结为忘年交，时常同游唱和。这首词就是两人同游西湖时所作。
关于此词的本事，宋代笔记《墨庄漫录》记载了一段美丽的传说：一日苏轼与友人游西湖，见湖心有一彩舟渐近，舟中一位三十余岁的女子正在弹筝，风韵娴雅，绰有态度。一曲未终，彩舟翩然而去。苏轼有感于此，戏作此词。词题中的“同赋”指苏轼与张先以同一题材作词，可惜张先的原作未能流传下来。
这首词还有一个别名《江城子·江景》或《江神子·江景》。上片写湖上之景，下片写闻筝之感，以景衬人，以人托乐，是苏轼婉约词风的典范之作。
二、逐句解析
【上片：湖上之景】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
凤凰山下，一场雨刚刚停歇，水面上的风清凉宜人，晚霞映照得分外明丽。
- “凤凰山”在杭州城南，是西湖周边的重要地标。开篇三句以简练的笔触勾勒出雨后西湖的整体画面——天清、风清、霞明，一派初夏傍晚的清新气象。
- 三句三景，一气呵成，为下文“闻筝”铺设了优美而略带感伤的氛围。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湖中有一朵荷花，虽然盛花期已过，却依然亭亭玉立、姿态轻盈。
- “芙蕖”即荷花。“开过”点出时节——已是初夏，荷花将谢未谢。但“尚盈盈”三字，写出这朵迟开的荷花仍保有清丽的风姿。
- 此句既写眼前之景，又暗喻弹筝女子——正如宋代笔记所载，弹筝人“年且三十余”，青春虽已过半，却“风韵娴雅，绰有态度”。以荷喻人，语带双关，天衣无缝。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对白鹭，仿佛是有意来倾慕这朵荷花的美丽。
- “白鹭”即鹭鸶。此处“双白鹭”暗指同游的友人（包括张先等人）被弹筝女子吸引，目不转睛。
- “娉婷”形容女子姿态美好。以白鹭之“有意”烘托弹筝人之美丽，从旁观者的视角侧面落笔，含蓄而不直露。
【下片：闻筝之感】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
忽然听见江面上传来悲凉的筝声，那曲调里饱含着深沉的哀怨，有谁忍心去听呢？
- “忽闻”二字写出筝声的突如其来，打破了上片宁静优美的画面。“江上”点明乐声来处——从湖心的彩舟传来。
- “苦含情”极言筝声之哀怨动人。“遣谁听”以反问出之：如此哀怨的曲子，谁忍心听下去？从听者的感受来写筝声的感染力。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烟霭为之敛容，云彩为之收色，这曲子约略像是湘水女神在倾诉哀伤。
- “烟敛云收”以自然界的反应来衬托音乐的动人——连无知的烟云都被感动了，纷纷收束起来，仿佛在侧耳倾听。
- “湘灵”指湘水之神，相传为舜帝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舜南巡崩于苍梧，二妃追至洞庭，投水殉情，化为湘水之神，常以鼓瑟寄托哀思。此处以湘灵喻弹筝女子，既写其技艺之高超，也暗示其身世之幽怨。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本想等曲子终了后去寻访她，问个究竟，可曲终人已杳然不见，只剩下几座青翠的山峰，静静矗立在眼前。
- “寻问取”写词人欲寻弹筝者问明来历的冲动——可见筝声对他的触动之深。
- “人不见，数峰青”化用唐代诗人钱起《省试湘灵鼓瑟》的名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却自然贴切、不露痕迹。
- 末句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彩舟已去，筝声已歇，唯有青山依旧。言有尽而意无穷，是中国古典词论的至高境界。
三、艺术特色
1. 写弹筝而不见弹筝人
此词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从头到尾不正面描写弹筝女子的容貌和动作，而是通过“闻筝”所见（湖光山色、荷花、白鹭）和所感（烟敛云收、依约湘灵）来烘托她的美丽与筝声的动人。这种“侧面烘托”的写法，比正面描写更含蓄、更有韵味。
2. 以物喻人，双关巧妙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既写湖中荷花，又暗喻弹筝女子——花虽过季而仍盈盈，人虽年逾三十而仍风韵娴雅。这种语带双关的写法，使写景与写人融为一体，自然天成。
3. 用典与化用，融旧为新
下片“依约是湘灵”用娥皇、女英之典，“数峰青”化用钱起诗句。典故与化用的运用，使全词获得了古雅的意蕴，但又与眼前之景、当下之情浑然一体，不露生硬痕迹。
4. 层层递进，由景入情
全词结构井然：上片写湖上之景——从全景到细节（荷花、白鹭），由静到动；下片转写闻筝——先写乐声，再写筝人的神秘（湘灵），最后以“人不见”收束，余韵悠长。整首词由景及人，由人及乐，由乐及情，层层推进，流畅自然。
四、名句赏析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此句是全词的双关妙笔。苏轼以“芙蕖”（荷花）喻弹筝女子，写她虽已过青春盛期，却依然风姿绰约、盈盈动人。宋代笔记记载弹筝女子“年且三十余”，正是“开过尚盈盈”的年龄——青春将尽未尽，风韵犹存。以花喻人，既写眼前之景，又暗合弹筝人之姿，看似信手拈来，实则匠心独运。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末句是全词的神来之笔。苏轼借用了唐代诗人钱起的名句，却推陈出新：钱起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写的是听鼓瑟后的空茫之感；苏轼将其嵌入词中，与上文的“依约是湘灵”形成呼应，使典故成为全词意境的一部分。一曲终了，人已远去，只剩下青翠的山峰在暮色中静静伫立——词人的怅惘、失落、回味，尽在不言之中。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婉约词风的典范
苏轼以豪放词开一代风气，但他的婉约词同样精妙。晁补之曾说苏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这恰恰说明苏轼能将不同词风兼收并蓄。《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是苏轼婉约词风的典范之作，与《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同为“江城子”词牌的双璧。
2. 苏轼与张先“忘年交”的见证
张先比苏轼年长四十七岁，是宋代词坛的前辈。二人在杭州时多有唱和，苏轼曾称张先“诗笔老妙”。这首词是两人同游西湖时的唱和之作，见证了宋代文坛的一段佳话。
3. 全宋词中的经典
此词自宋代以来备受推崇，清代词论家陈廷焯评其“冲雅”，况周颐评其“清丽”。末句“人不见，数峰青”更成为千古绝唱，被后世词人反复引用和模仿。
六、版本说明
此词收录于《全宋词》，在流传过程中有多个名称：《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江城子·江景》《江神子·江景》等。创作时间一般系于熙宁五年至六年（1072-1073年），地点为杭州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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