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润州作代人寄远》
北宋·苏轼
【原文】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
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
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拼音版】
qù nián xiàng sòng, yú háng mén wài, fēi xuě sì yáng huā.
去 年 相 送， 余 杭 门 外， 飞 雪 似 杨 花。
jīn nián chūn jìn, yáng huā sì xuě, yóu bú jiàn huán jiā.
今 年 春 尽， 杨 花 似 雪， 犹 不 见 还 家。
duì jiǔ juǎn lián yāo míng yuè, fēng lù tòu chuāng shā.
对 酒 卷 帘 邀 明 月， 风 露 透 窗 纱。
qià sì héng é lián shuāng yàn, fēn míng zhào、huà liáng xié.
恰 似 姮 娥 怜 双 燕， 分 明 照、 画 梁 斜。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三月底、四月初，苏轼时年三十九岁，任杭州通判。
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因上书批评新法，自请外任杭州通判。熙宁六年冬天，苏轼被两浙转运使派往常州、润州、苏州、秀州等地赈济灾民，直到第二年入夏才回杭州。这是他离开杭州最长的一次。在润州（今江苏镇江）期间，他写下了这首词。
这首词的特点是“代人寄远”——苏轼假托妻子王闰之的口吻，写她在杭州思念自己。其实写的正是苏轼自己的思归之情。王文诰《苏诗总案》指出：“公以去年十一月发临平，及是春尽，犹行役未归，故托为此词。”
二、逐句解析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
去年在余杭门外送别的时候，漫天飞雪，如同杨花飘舞。
- “余杭门外”：余杭门是北宋杭州的北门之一，送别之地。
- “飞雪似杨花”：以杨花（柳絮）喻雪，写出冬雪轻盈纷飞之态。
“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今年春天已经过完了，杨花飘絮如飞雪一般，却还是不见你回家。
- “杨花似雪”：将前句的比喻反转——去冬雪似杨花，今春杨花似雪。
- 这种回环往复的句式，形成强烈的时空对照。“飞雪似杨花”是离别之景，“杨花似雪”是盼归之时。同样的意象，从冬到春，雪变成了花，人却仍未归来。
“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
卷起帘子，举起酒杯邀请明月作伴，风露却透过窗纱袭来，让人倍感凉意。
- 化用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意。明月为伴，看似解脱，但“风露透窗纱”的凉意又将她拉回孤独的现实中。
“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恰如月宫中的嫦娥只怜爱那双宿双飞的燕子，将月光分明地斜照在画梁上的燕巢，而不肯光顾我这独守空闺的人。
- “姮娥”：即嫦娥，月中女神。
- “怜双燕”：双燕双栖，喻人间夫妻团聚。嫦娥将自己的光辉温柔地洒向梁上双燕，却不肯眷顾独守空闺的她。
- 以“双燕”反衬“单栖人”，以月光的“分明照燕”暗示对独守之人的“不分明照”——此句幽怨入骨，却不明说，举重若轻。
三、艺术特色
1. 回环往复的修辞：雪与杨花互喻
上片首句“飞雪似杨花”，次句“杨花似雪”——将同一组意象倒转，形成回环往复的结构。这不仅写出时间的流逝（从冬到春），也将别时之景与盼归之情融为一体。王文诰评此词“比拟既工，语亦精巧，可谓推陈出新，绝妙好辞”。
2. 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
苏轼采用“代人寄远”的形式，以妻子口吻写思念。表面是在说“妻子想我”，实则是“我想妻子、想回家”。这种曲笔，使思归之情更加含蓄婉转，别具一格。
3. 以神话写孤寂：嫦娥照燕
下片以嫦娥照燕、不照离人的意象，将孤独写得深入骨髓。这实是古代诗歌中“睹物思人”的深化——不是自己看见双燕而伤心，而是月亮（嫦娥）只照顾双燕、偏偏忽略了自己。
四、名句赏析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这是《少年游·润州作》中最动人的一句。苏轼以“雪与杨花”的回环比喻，将冬与春、别时与此时串联。“飞雪似杨花”写在冬，“杨花似雪”写在春。同是漫天飘白，去冬是“雪”，今春是“花”——雪变成了花，人却仍在天涯。
“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此句以冷笔写深情。月光普照大地，为何偏偏说月亮只爱双燕？因为离人眼里只看到别样的月亮。嫦娥照燕，不照离人——这一层“月之偏私”，将孤独写到极致。
五、历史价值
此词是苏轼以“代人寄远”形式写思归之情的代表作，也是苏轼婉约词风的典范。它与《蝶恋花·京口得乡书》（“白首送春拚一醉”）写于同一时期，可互为对读：一词写乡书之悲，一词写思归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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