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一见王荆公旧诗，偶次其韵二首》
北宋·苏轼
【原文】
其一
秋早川原净丽，雨余风日清酣。
从此归耕剑外，何人送我池南。
其二
但有樽中若下，何须墓上征西。
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
【拼音版】
其一
qiū zǎo chuān yuán jìng lì, yǔ yú fēng rì qīng hān.
秋 早 川 原 净 丽， 雨 余 风 日 清 酣。
cóng cǐ guī gēng jiàn wài, hé rén sòng wǒ chí nán.
从 此 归 耕 剑 外， 何 人 送 我 池 南。
其二
dàn yǒu zūn zhōng ruò xià, hé xū mù shàng zhēng xī.
但 有 樽 中 若 下， 何 须 墓 上 征 西。
wén dào wū yī xiàng kǒu, ér jīn yān cǎo qī mí.
闻 道 乌 衣 巷 口， 而 今 烟 草 萋 迷。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组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秋，苏轼时年五十一岁，在汴京任翰林学士、知制诰。
元祐元年四月，王安石在江宁病逝，享年六十六岁。苏轼奉命为王安石起草《赠太傅制词》，对这位昔日的政敌给予了高度评价。同年七月立秋日，苏轼奉敕到汴京西南的西太一宫祭祀，在宫壁上看到了王安石的旧题诗二首。
王安石的原诗《题西太一宫壁二首》作于熙宁元年（1068年），是他奉召入京重游旧地时所作。其一云：“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其二云：“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苏轼“注目久之”，叹曰：“此老野狐精也。”——这是对王安石诗艺的极高评价。此时王安石新丧未久，苏轼感念平生，遂次其韵，写下这两首六言绝句。
二、王安石原诗（附）
为便于理解苏轼的和诗，先将王安石的原作录于下：
《题西太一宫壁二首》
北宋·王安石
其一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
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其二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
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三、逐句解析
【其一】
“秋早川原净丽，雨余风日清酣”
秋天的早晨，山川原野明净而美丽；雨后初晴，秋风清爽，阳光和煦。
- 首联写西太一宫周围的秋景，对应王安石原诗首联“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的春景。王诗写春，苏诗写秋，各得其妙。
- “净丽”写雨后山川之明净，“清酣”写秋风阳光之清爽酣畅。纪昀评此诗“六言难得如此流利”。
“从此归耕剑外，何人送我池南”
从此以后，我将归耕于剑门关外的故乡；只是到那时，又有谁能送我回乡呢？
- “剑外”指剑门关以南，即苏轼的故乡西蜀。
- “池南”一语双关：字面指归蜀之路，也暗指朝中同僚（中书省又称凤凰池）。
- 此句写归乡之思，对应王安石原诗“白头想见江南”。苏轼说：我也想回故乡了，只是谁能送我回去呢？——王安石已逝，朝中也无人能理解自己了。
【其二】
“但有樽中若下，何须墓上征西”
只要杯中常有若下美酒，又何必在意死后墓碑上刻什么“征西将军”呢？
- “若下”是吴兴若下村所产的名酒，此处代指美酒。
- “墓上征西”用曹操典故。曹操年少时曾说，死后能在墓碑上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便足慰平生。
- 此句反用曹操典故：曹操后来成就了霸业，而王安石变法失败，身死之后门庭冷落。苏轼的意思是说：功名富贵都是虚的，不如杯中酒实在——这是对王安石命运的感慨与叹息。
“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
听说金陵乌衣巷口，如今已是荒烟蔓草、一片凄迷。
- “乌衣巷”是东晋王导、谢安两大世族的宅第所在地，在今南京。刘禹锡《乌衣巷》有“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之句。
- 王安石罢相后居住在金陵，苏轼以乌衣巷喻指王安石旧居。苏轼说：听说王荆公的旧居，如今已是烟草凄迷——人去楼空，繁华不再。
- 此句语意双关，既是对王安石身后寂寞的叹惋，也是对世事无常的感慨。
四、艺术特色
1. 六言绝句，流利自然
六言诗每句三顿，节奏平稳，不易写出波澜。苏轼这两首诗却“流利”自如，语言清畅，毫无滞涩之感。纪昀评曰：“六言难得如此流利。”
2. 次韵而不拘泥于原意
苏轼的和诗是“次韵”（依次用王安石原诗的韵脚），但内容上并不拘泥于原诗。王诗写春景思乡，苏诗写秋景思乡；王诗以色彩取胜（“绿暗”“红酣”），苏诗以气韵见长（“净丽”“清酣”）。各擅胜场，而不相掩。
3. 以典寄慨，含蓄深沉
第二首诗连用两个典故：曹操“征西”之志、乌衣巷的兴衰。这两个典故指向同一个主题：功名富贵的虚幻。苏轼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更以此寄托对王安石一生的感慨。
4. 淡淡的感伤，克制的深情
两首诗都没有直写“悲”字，但字里行间透着淡淡的感伤。第一首的“何人送我池南”，第二首的“烟草萋迷”，都是用极平淡的笔触，写极深的怅惘。这种“哀而不伤”的风格，正是苏轼诗的高明之处。
五、名句赏析
“秋早川原净丽，雨余风日清酣”
此联写秋景，色彩明丽，气韵清畅。“净丽”写雨后山川的明净，“清酣”写秋风阳光的酣畅。短短十二字，将一幅秋日郊野图呈于眼前。与王安石“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的浓艳春景相比，苏轼的秋景更为疏朗、更为清逸。纪昀评此诗“六言难得如此流利”，正是看到了苏轼在六言这种文体上的突破。
“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
此联是苏轼对王安石身后境遇的叹息。乌衣巷曾是东晋王、谢家族的聚居地，繁华一时；如今却是荒烟蔓草、满目凄迷。苏轼以乌衣巷喻指王安石的旧居——他听说那里已是“烟草萋迷”，人去楼空。这不是写实（苏轼并未亲往金陵），而是借想象表达对王安石身后寂寞的同情与感慨。
六、历史价值
1. 苏轼与王安石关系的最后见证
苏轼与王安石的关系，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复杂、最动人的故事之一。他们曾是政敌——苏轼因反对新法而屡遭贬谪，王安石是变法的领导者。但两人晚年和解，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从黄州贬所赴汝州途中，专程到江宁拜访王安石，“流连山水，论文赋诗，相得甚欢”。
王安石去世后，苏轼在《赠太傅制词》中写道：“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名高一时，学贯千载。”这是对王安石的高度评价。而这组诗，更是苏轼对这位“老对手”最深情的追念——他“注目久之”于王安石的旧诗，叹其“野狐精”，然后次韵和之。在政治的隔阂之外，是文学的相通与人格的互敬。
2. 元祐更化时期的文化记录
元祐元年（1086年）是北宋政治的重要转折点。高太后听政，起用司马光等旧党，全面废除新法，史称“元祐更化”。王安石在这一年去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苏轼此诗写于此时，既是对王安石个人的追念，也暗含了对那个时代的复杂感慨。
3. 六言诗史上的经典之作
六言诗在宋代以前数量不多，佳作更少。苏轼这两首六言绝句，与王安石的《题西太一宫壁》二首，共同成为宋代六言诗的代表作。此后黄庭坚亦有和作，形成了一段难得的六言诗唱和佳话。
七、版本说明
此诗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雨余风日清酣”：一作“雨余风日晴酣”
- “而今烟草萋迷”：一作“而今烟草凄迷”
今从通行本。据《苏轼诗集》记载，此诗作于元祐元年（1086年），与《奉敕祭西太一和韩川韵四首》作于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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