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蛮子》 北宋·苏轼

《鱼蛮子》

北宋·苏轼

【原文】

江淮水为田，舟楫为室居。

鱼虾以为粮，不耕自有馀。

异哉鱼蛮子，本非左衽徒。

连排入江住，竹瓦三尺庐。

于焉长子孙，戚施且侏儒。

擘水取魴鲤，易如拾诸涂。

破釜不著盐，雪鳞芼青蔬。

一饱便甘寝，何异獭与狙。

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

不如鱼蛮子，驾浪浮空虚。

空虚未可知，会当算舟车。

蛮子叩头泣，勿语桑大夫。

【拼音版】

jiāng huái shuǐ wéi tián, zhōu jí wèi shì jū.

江 淮 水 为 田， 舟 楫 为 室 居。

yú xiā yǐ wéi liáng, bù gēng zì yǒu yú.

鱼 虾 以 为 粮， 不 耕 自 有 馀。

yì zāi yú mán zǐ, běn fēi zuǒ rèn tú.

异 哉 鱼 蛮 子， 本 非 左 衽 徒。

lián pái rù jiāng zhù, zhú wǎ sān chǐ lú.

连 排 入 江 住， 竹 瓦 三 尺 庐。

yú yān zhǎng zǐ sūn, qī shī qiě jū rú.

于 焉 长 子 孙， 戚 施 且 侏 儒。

bò shuǐ qǔ fáng lǐ, yì rú shí zhū tú.

擘 水 取 鲂 鲤， 易 如 拾 诸 途。

pò fǔ bù zhe yán, xuě lín mào qīng shū.

破 釜 不 著 盐， 雪 鳞 芼 青 蔬。

yī bǎo biàn gān qǐn, hé yì tǎ yǔ jū.

一 饱 便 甘 寝， 何 异 獭 与 狙。

rén jiān xíng lù nán, tà dì chū fù zū.

人 间 行 路 难， 踏 地 出 赋 租。

bù rú yú mán zǐ, jià làng fú kōng xū.

不 如 鱼 蛮 子， 驾 浪 浮 空 虚。

kōng xū wèi kě zhī, huì dāng suàn zhōu chē.

空 虚 未 可 知， 会 当 算 舟 车。

mán zǐ kòu tóu qì, wù yǔ sāng dài fū.

蛮 子 叩 头 泣， 勿 语 桑 大 夫。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约1072-1074年），苏轼时年三十五至三十七岁，任杭州通判。

苏轼在杭州任职期间，经常巡视各地，亲眼目睹了江淮一带渔民的生活状况。诗中描述的“鱼蛮子”——以舟为家、以渔为业的渔民群体，是当时社会底层的真实写照。

关于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一种说法认为与王安石变法中的“免役法”有关。桑弘羊是西汉著名的理财家，推行盐铁官营等政策。苏轼在诗中用“桑大夫”暗指推行新法的官员，对繁重的赋税制度提出了质疑。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以及对苛捐杂税的不满，体现了苏轼一贯的“民本”思想。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渔民的生存方式】（第1-8句）

“江淮水为田，舟楫为室居”

江淮一带以江水为田地，以船只为房舍居所。

• “水为田”写渔民以水为生，如同农民以田为生。“舟楫为室居”写他们世代生活在船上，船既是交通工具，也是家。
• 开篇两句概括了渔民独特的生活方式——与水为伴，以船为家。

“鱼虾以为粮，不耕自有馀”

以鱼虾为粮食，不需要耕种，自然有足够的食物。

• “不耕自有馀”看似说渔民生活自给自足，但结合后文可知，这是表面现象——没有赋税的时候尚且可过，一旦官府介入，情况便不同了。

“异哉鱼蛮子，本非左衽徒”

可叹啊，这些“鱼蛮子”，本来并不是落后野蛮的人。

• “鱼蛮子”是当时对渔民的俗称。“左衽”指衣襟向左掩，是古代少数民族的服饰特征，此处代指“野蛮”“未开化”。
• 苏轼为渔民辩护：他们并非生来就低人一等，只是选择了一种与常人不同的生活方式。

“连排入江住，竹瓦三尺庐”

用木排连接起来进入江中居住，房屋只有三尺高的竹瓦顶棚。

• “连排”指将多个木筏或小船连接在一起，形成居住平台。“三尺庐”极言居所之简陋。

【第二层：捕鱼与生活之简】（第9-12句）

“于焉长子孙，戚施且侏儒”

在这里生养子孙后代，身体弯曲佝偻、矮小如侏儒。

• 此句写长期在船上生活对身体的影响。“戚施”形容弯腰驼背，“侏儒”形容身材矮小。
• 苏轼对渔民生存环境的艰苦作了描写——不仅居所简陋，连身体健康都受到损害。

“擘水取鲂鲤，易如拾诸涂”

破水分水捕捉鲂鱼鲤鱼，容易得像在路上捡拾东西一样。

• “擘水”即用手分开水流。此句写渔民捕鱼技艺之娴熟。“易如拾诸涂”极言捕鱼之得心应手。

“破釜不著盐，雪鳞芼青蔬”

破旧的锅里不放盐，洁白的鱼鳞配上青翠的蔬菜。

• “破釜”写炊具简陋。“不著盐”写食物之寡淡。“雪鳞”形容鱼鳞洁白，“芼”指用菜叶调配。
• 此句写渔民饮食之简朴——虽以鱼为主食，却缺盐少味。

【第三层：苦中作乐与对比】（第13-16句）

“一饱便甘寝，何异獭与狙”

吃饱一顿饭便安然入睡，与水獭和猴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 “獭”指水獭，捕鱼为食后即休；“狙”指猴子，觅食果腹后即眠。
• 苏轼以獭与狙比喻渔民生活的原始状态——他们与动物的区别只是吃饱便睡，没有更高的追求，也没有机会追求。

“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

人世间行路艰难，只要脚踩大地就要缴纳赋税租庸。

• 此句是全诗转折的关键。苏轼指出：地上的农民虽然耕种，却要承担繁重的赋税。
• “行路难”一语双关，既指世路艰难，也指耕作纳税之难。

【第四层：荒诞的羡慕与恐惧】（第17-22句）

“不如鱼蛮子，驾浪浮空虚”

还不如这些渔蛮子，驾着波浪漂浮在空阔的水面上。

• 表面上是在羡慕渔民不用纳税的自由生活。
• 但仔细读来，这何尝不是对苛政的讽刺——农民竟羡慕渔民，只因为可以不纳税。

“空虚未可知，会当算舟车”

虚空是否真的安稳还不可知，恐怕将来也会算到舟船车马头上。

• 苏轼的清醒在于：他并不认为渔民真的能逃脱盘剥。“会当算舟车”预言赋税的触角迟早会伸向渔民。
• 这是对政策制定者的警告：渔民不是没有财产，船和车就是他们的财产。今天不征税，只是时机未到；明天肯定会算到舟车头上！

“蛮子叩头泣，勿语桑大夫”

渔蛮子叩头哭泣：请不要告诉桑大夫！

• “桑大夫”指西汉理财家桑弘羊，汉武帝时期推行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等政策。此处借指推行新法的王安石等人。
• 结尾极具戏剧性：渔民在恐惧中哀求“不要告诉当官的”。他们什么都懂——征税只是迟早的事，只求缓来而已。

三、艺术特色

1. 平视的视角，真实的记录

苏轼写渔民，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姿态，而是以平视的目光记录他们的生存状态。从居所到饮食，从捕鱼到生养，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具体而真实。这种“不介入”的写法，反而让读者更直接地感受到渔民生活的艰辛。

2. 宕开一笔，对比出之

前十二句写渔民的原始生活，只记录、不评判；到第十三句“人间行路难”，笔锋一转，推出农民与渔民的对比。这种结构让批判显得水到渠成，不露声色却更加有力。

3. 荒诞的羡慕，深刻的讽刺

“不如鱼蛮子”一句，是苏轼以农民的口吻说出的荒唐话——耕者不如渔者，种地的不如漂泊的。这种荒诞的反讽，比直接控诉“赋税太重”更具有冲击力。更妙的是，苏轼没有停留于此，而是进一步用“会当算舟车”戳破幻想：渔民的自由只是暂时的，盘剥的罗网迟早会覆盖他们。从羡慕到警醒，层层递进。

4. 结尾的戏剧性

“蛮子叩头泣，勿语桑大夫”——最后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苏轼并没有让渔民麻木地快乐下去，而是通过他们的“叩头泣”告诉读者：他们什么都懂。这种结尾方式，使全诗的批判力量达到顶点。

四、名句赏析

“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

此句是全诗的转折点，也是批判的发力点。前十二句写渔民的原始，笔调冷静；这一句写农民的处境，语气沉重。“踏地”二字举重若轻——只要脚踩土地，就别想逃脱。八个字概括了整个农业社会的生存逻辑。

“蛮子叩头泣，勿语桑大夫”

这一场景极具戏剧张力。渔民知道谁是“桑大夫”（王安石新法的推行者），知道一旦被官府知道，自己的自由生活就结束了。他们“叩头泣”——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即将到来的赋税而恐惧。苏轼没有写他们骂官府，只写他们“勿语”，便已经说尽了一切。结尾戛然而止，余味无穷。

五、历史价值

1. 北宋社会底层的真实记录

此诗是研究北宋江淮地区渔民生活的重要文学史料。诗中关于渔民居住方式（连排入江）、捕鱼方式（擘水取鱼）、饮食习惯（破釜不著盐）等描写，为后世了解宋代底层社会提供了生动的素材。

2. 王安石变法时期的文学见证

此诗写于熙宁年间，正是王安石变法推行最激烈的时候。诗中“踏地出赋租”的感叹和“勿语桑大夫”的警告，反映了新法在推行过程中给百姓带来的沉重负担。这是研究北宋中期社会矛盾的重要文学文献。

3. 苏轼民本思想的集中体现

苏轼一生关注民生，从《荔枝叹》到《吴中田妇叹》，再到这首《鱼蛮子》，一以贯之的是对百姓疾苦的深切同情和对苛政的批判。《鱼蛮子》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写农民的苦难，而是写渔民的“自由”——但这种“自由”是建立在被盘剥边缘的脆弱自由。通过这种对比，苏轼将当时赋税制度的本质揭示出来。

附：关于“鱼蛮子”名称

“鱼蛮子”是宋代对渔民的俗称。“蛮”字在当时带有一定的轻视意味，苏轼以“鱼蛮子”为题，并非轻视，而是借用这个称呼来写一个被主流社会遗忘的群体。他对“鱼蛮子”的态度，在“异哉鱼蛮子，本非左衽徒”一句中表达得很清楚——他们并非野蛮，只是在特定环境下选择了一种不同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