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苏轼
《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二首》
【原文】
其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其二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拼音版】
其一
shèng zhǔ rú tiān wàn wù chūn, xiǎo chén yú àn zì wáng shēn.
圣 主 如 天 万 物 春， 小 臣 愚 暗 自 亡 身。
bǎi nián wèi mǎn xiān cháng zhài, shí kǒu wú guī gèng lèi rén.
百 年 未 满 先 偿 债， 十 口 无 归 更 累 人。
shì chù qīng shān kě mái gǔ, tā nián yè yǔ dú shāng shén.
是 处 青 山 可 埋 骨， 他 年 夜 雨 独 伤 神。
yǔ jūn shì shì wéi xiōng dì, gèng jié lái shēng wèi liǎo yīn.
与 君 世 世 为 兄 弟， 更 结 来 生 未 了 因。
其二
bǎi tái shuāng qì yè qī qī, fēng dòng láng dāng yuè xiàng dī.
柏 台 霜 气 夜 凄 凄， 风 动 琅 珰 月 向 低。
mèng rào yún shān xīn sì lù, hún fēi tāng huǒ mìng rú jī.
梦 绕 云 山 心 似 鹿， 魂 飞 汤 火 命 如 鸡。
yǎn zhōng xī jiǎo zhēn wú zǐ, shēn hòu niú yī kuì lǎo qī.
眼 中 犀 角 真 吾 子， 身 后 牛 衣 愧 老 妻。
bǎi suì shén yóu dìng hé chù, tóng xiāng zhī zàng zhè jiāng xī.
百 岁 神 游 定 何 处， 桐 乡 知 葬 浙 江 西。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十二月，苏轼时年四十四岁。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由徐州知州调任湖州知州，按例上书谢恩。他在《湖州谢上表》中说了几句“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之类的话，被御史台官员李定、舒亶等人弹劾，指责他“作为诗文讪谤朝政”。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在湖州被捕，押往汴京（今河南开封），关入御史台监狱，史称“乌台诗案”。
在狱中，苏轼遭受了审讯官员的侮辱和虐待。据当时关押在隔壁牢房的大臣苏颂记载：“遥怜北户吴兴守，垢辱通宵不忍闻”——审讯官员用不堪入耳的语言对苏轼进行通宵达旦的辱骂。 苏轼在《杭州召还乞郡状》中回忆，赴京途中“过扬子江，便欲自没江中”，因吏卒监守未果；到狱中后，又曾想过绝食求死。
苏轼与儿子苏迈约定：每日送饭只送蔬菜和肉，如果听到不好的消息，就送鱼为号。一日苏迈外出，托亲戚送饭，忘了交代，亲戚恰好送来一条熏鱼。苏轼大惊，以为大限将至，遂写下这两首绝命诗，托狱卒梁成转交给弟弟苏辙。
这两首诗后来由狱卒呈交给宋神宗。神宗读后为之感动，加上太皇太后曹氏、宰相吴充、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等人纷纷上书营救，苏轼最终得以免死，于十二月二十九日出狱，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二、逐句解析
【其一：寄弟弟苏辙】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圣明的君主如天一样覆盖万物，使世间充满春意；我这卑微的小臣却愚昧昏暗，自寻死路。
- 开篇先赞皇帝圣明，再自责愚暗，是狱中上书的标准写法——避免因“怨望”而获罪。
- 但这并非全是违心之语。苏轼一生感激宋仁宗、宋神宗的知遇之恩，即便在狱中，这种感激也是真实的。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我的寿命尚未满百年，却要先偿还前世的孽债；一家十口无家可归，反倒要连累你来抚养。
- “百年未满”时年四十四岁，故曰“未满”。“偿债”佛教用语，以死为偿还前世之债。
- “十口”指苏轼一家大小十余口人。“更累人”是托付之语——我死之后，家小只能靠弟弟来照料了。读来心酸。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到处都有青山可以埋葬我的骸骨；只是他年风雨之夜，你只能一个人独自伤神了。
- “是处青山”写死之洒脱——何处黄土不埋人？这是苏轼式的旷达，即便在绝命诗中也不失本色。
- “他年夜雨独伤神”是全诗最动人的一句。苏轼与苏辙兄弟情深，曾相约功成身退后“对床夜雨”，共享闲居之乐。如今苏轼将死，这个约定再也无法实现，将来风雨之夜，苏辙只能独自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我愿与你世世代代都做兄弟，把今生未了的因缘，留到来生再续。
- 末句是千古名句。今生缘分已尽，来生再续——这是对兄弟之情最深沉的表达。
- “更结来生未了因”七字，写尽了苏轼对弟弟的牵挂与不舍。清代评论家说此句“凄婉欲绝”，正是此意。
【其二：寄妻儿】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御史台的柏树笼罩在凄冷的霜气之中，夜风摇动着屋檐下的铃铎，月亮渐渐西沉。
- “柏台”即御史台，因多种柏树而得名。“琅珰”指屋檐下悬挂的铃铎。
- 此联写狱中夜景。凄凄霜气、琅珰风声、低垂的月亮，共同营造出一种阴森、凄凉的氛围。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梦里那颗向往自由的心，像鹿一样奔向云山；现实中的魂魄却如同面对滚汤烈火，命如待宰的鸡。
- “心似鹿”写对自由的渴望——鹿奔山林，是苏轼此刻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
- “命如鸡”写生命的脆弱。汤火在前，命在旦夕，形象地写出了狱中的恐惧。
- “鹿”与“鸡”一高一低，一自由一待宰，对比鲜明。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眼前浮现出孩子们天真可爱的面容（犀角形容额角丰满，面相非凡）；身后只留下牛衣（粗衣）给老妻，实在惭愧。
- “犀角”形容孩子相貌不凡。《晋书》载，温峤见杜乂“目光如犀角”，苏轼以此夸赞自己的儿子。
- “牛衣”本是牛御寒的草衣，喻粗陋之衣。苏轼自愧一生贫寒，未能让妻子过上安稳的日子。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我死后魂魄将游于何处？听说杭州、湖州的百姓为我做了几个月的解厄道场，我死后希望能葬在浙西。
- “桐乡”用汉朱邑之典。朱邑曾在桐乡为官，深得百姓爱戴，死前交代儿孙把他葬在桐乡。
- 苏轼自注：“狱中闻湖杭民为余作解厄斋经月，所以有此句也。”——在狱中听说杭州、湖州的百姓为他做法事祈福，深为感动，故希望死后能葬在浙西。
三、艺术特色
1. 从恐惧到平静，情感起伏有致
两首诗的情感脉络清晰：第一首写给苏辙，侧重于“托付”——托付家小、托付来生；第二首写给自己和家人，侧重于“回顾”——回顾一生、回顾愧悔。从恐惧（“命如鸡”）到平静（“是处青山可埋骨”），再到深情（“更结来生未了因”），情感起伏有致。
2. 比喻精妙，以俗为雅
“心似鹿”“命如鸡”以最普通、最日常的动物作比，却将狱中复杂的心境——对自由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写得透彻入骨。这种“以俗为雅”的手法，是苏轼诗的一大特色。
3. 用典自然，不露痕迹
诗中多处用典而不显堆砌：“牛衣”用王章之典，“桐乡”用朱邑之典。这些典故融入诗句之中，与诗人的情感水乳交融。
4. 情真意切，不事雕琢
清代评论家赵翼评苏轼诗“天生健笔一枝，爽如哀梨，快如并剪”，这两首诗正是如此。它们是绝命之际的真情流露，没有一丝雕琢的痕迹，读来句句惊心。
四、名句赏析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此句是千古名句，也是苏轼兄弟情谊的最深表达。从“夜雨对床”之约，到“世世为兄弟”之愿，苏轼将对弟弟的深情托付于轮回。后世读者在吟诵此句时，想到的不是诗本身，而是苏轼与苏辙之间那份超越生死的兄弟之情。宋神宗读到这两句时，也不禁为之动容。这大概是“乌台诗案”中，让神宗最终决定不杀苏轼的原因之一。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此联以“鹿”与“鸡”对举，意象对比极为强烈。鹿，奔于山林，是自由；鸡，待宰于汤火，是绝望。诗人用两个日常意象，将狱中复杂的心境——既渴望自由又明知难逃一死——写得透彻入骨。这一联，既是苏轼狱中心境的真实写照，也是他一生中最为脆弱的时刻的见证。
五、历史价值
1. “乌台诗案”的第一手文献
这两首诗是苏轼在狱中以为自己必死时所写，是“乌台诗案”最直接、最珍贵的当事人文献。诗中对宋神宗的赞颂、对家人的托付、对百姓的感激，都是当时真实心境的记录。
2. 苏轼生死关头的自我解剖
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的转折点。入狱前，他是锋芒毕露的“苏学士”；出狱贬谪黄州后，他蜕变为豁达超然的“苏东坡”。这两首诗，正是这一转变的临界点——是“苏学士”时代的终结，也是“苏东坡”诞生的前夜。
3. 宋代“文字狱”的见证
苏轼是北宋开国以来因诗文获罪入狱的第一人。这两首诗记录了这一历史事件中当事人的真实心态，是研究宋代政治与文学关系的重要文献。
六、版本说明
此诗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更结来生未了因”：一作“再结来生未了因”
- “魂飞汤火命如鸡”：一作“魂惊汤火命如鸡”
- “眼中犀角真吾子”：一作“眼中犀角真君子”
“琅珰”或作“琅璫”“琅挡”，均指铃铎。今从通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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