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 北宋·苏轼

《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

北宋·苏轼

【原文】

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

崖崩路绝猿鸟去，惟有乔木搀天长。

客舟何处来，棹歌中流声抑扬。

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昂。

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

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拼音版】

shān cāng cāng, shuǐ máng máng, dà gū xiǎo gū jiāng zhōng yāng.

山 苍 苍， 水 茫 茫， 大 孤 小 孤 江 中 央。

yá bēng lù jué yuán niǎo qù, wéi yǒu qiáo mù chān tiān cháng.

崖 崩 路 绝 猿 鸟 去， 惟 有 乔 木 搀 天 长。

kè zhōu hé chù lái, zhào gē zhōng liú shēng yì yáng.

客 舟 何 处 来， 棹 歌 中 流 声 抑 扬。

shā píng fēng ruǎn wàng bú dào, gū shān jiǔ yǔ chuán dī áng.

沙 平 风 软 望 不 到， 孤 山 久 与 船 低 昂。

é é liǎng yān huán, xiǎo jìng kāi xīn zhuāng.

峨 峨 两 烟 鬟， 晓 镜 开 新 妆。

zhōu zhōng jiǎ kè mò màn kuáng, xiǎo gū qián nián jià péng láng.

舟 中 贾 客 莫 漫 狂， 小 姑 前 年 嫁 彭 郎。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苏轼时年四十三岁，任徐州知州。

李思训是唐代著名山水画家，唐宗室，开元间官至右武卫大将军，世称“李将军”。其山水画以青绿设色著称，被明代董其昌推为山水画“北宗”的创始人。《宣和画谱》评其画“皆超绝，尤工山石林泉，笔格遒劲，得湍濑潺湲、烟霞缥缈难写之状”。

“长江绝岛图”是李思训的一幅青绿山水画，描绘长江中的两座孤山。苏轼观画后写下这首题画诗。诗中描写的“大孤小孤”即大孤山（在今江西九江东南鄱阳湖中）和小孤山（在今江西彭泽县北、安徽宿松县东南的江水中）。大孤山状如一只鞋子，又称鞋山；小孤山则四面环水，以险峻著称。

苏轼写此诗时，正值乌台诗案前夕。在经历了杭州、密州、徐州的外任生涯后，他早已不是那个高唱“致君尧舜上”的青年。观画中的山水，既是对艺术的欣赏，也暗含了对归隐江湖的向往。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江山入画，写整体布局（第1-4句）

“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

山色苍苍，水光茫茫，大孤山和小孤山，耸立在江水中央。

• 开篇以三言句起笔，语言简练，节奏明快，有民间歌谣的风味。“苍苍”“茫茫”两个叠字词，写出山水的苍茫空阔。
• “大孤小孤”点出画中二山。诗人观画时感到这两个绝岛的形状与位置同大小孤山相似，遂想象它们就是大小孤山。
• “江中央”三字极妙——二山四面环水，屹立中流，画面中心立刻凸显出来。

“崖崩路绝猿鸟去，惟有乔木搀天长”

山崖陡峭崩塌，道路断绝，猿鸟也无法栖息；只有高大的乔木，如巨柱般直插云天。

• “崖崩路绝”极写山势之险峻。“猿鸟去”写连猿鸟都无法在此栖身——诗人不说“无猿鸟”，而说“猿鸟去”，仿佛亲眼见猿鸟纷纷逃进了密林，是灵心虚构的妙笔。
• “搀天长”的“搀”字是刺入、直插的意思，赋予静穆的乔木以刺天的动态和气势。
• 此联写画中的中心景物——两座绝岛。苏轼不作静态刻画，而是通过“崩”“绝”“去”“搀”等动词，将画面“动态化”，使静止的画有了动感。

第二层：客舟入画，化静为动（第5-8句）

“客舟何处来，棹歌中流声抑扬”

一只客船从何处而来？船工在江心划桨时唱的歌，声音忽高忽低，悠扬回荡。

• 绘画是空间艺术，只能表现瞬间的形象，无法表现声音。苏轼在此添加了画上没有的歌声——“棹歌中流声抑扬”，以诗歌之长补绘画之短，将无声的画变成了有声的诗。
• “何处来”以疑问出之，仿佛诗人真的在问画中的船从哪里来，饶有情趣。

“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昂”

沙滩平坦，江风轻柔，远望无边无际；孤山随船的起伏而忽低忽昂，久久相伴。

• “沙平风软望不到”写江面的辽阔。“软”字写江风之轻柔，不用“弱”而用“软”，带有触觉的温柔。
• “孤山久与船低昂”是苏轼得意之笔。他在《出颍口初见淮山》诗中已有“青山久与船低昂”之句，此处移用，稍改数字。这种“低昂”的动态，正是乘船人都有体验、却从未被道出的情景。苏轼以七字写出，将人、船、山融为一体，写出了一种持续性的、有节奏的动态美感。

第三层：化山为美，谐语收束（第9-12句）

“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

两座高耸的山峰，如女子的发髻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清晨的水面如明镜一般，照映着她们刚刚梳妆好的容颜。

• “峨峨”形容山峰高耸。“烟鬟”以女子发髻比喻云雾缭绕的山峰。
• “晓镜”以明镜喻平静的江面。“开新妆”写二山映照水中，如女子对镜梳妆。
• 此联将山水拟人化，化刚为柔，为结尾的谐语作铺垫。

“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船中的商人啊，不要轻狂失态——美丽的小姑，前年已经嫁给彭郎了。

• “小姑”即“小孤”的谐音；“彭郎”即“彭浪矶”的谐音。欧阳修《归田录》载：江南有小孤山，世俗转“孤”为“姑”，江侧有一石矶谓之彭浪矶，遂转为“彭郎”，民间传说彭郎是小姑之婿。
• “莫漫狂”是诗人对“贾客”的调侃——不要痴心妄想了，名花已有主。
• 末句以谐语收束全诗，将一幅青绿山水画，写成了一出风趣的民间故事。纪昀评此诗结尾“尤以谐谑见趣”。

三、艺术特色

1. 以诗补画，化静为动

绘画是空间艺术，只能表现瞬间的形象；诗歌是时间艺术，可以表现动作和声音。苏轼在此诗中充分发挥了诗歌的特长：

• 添声：“棹歌中流声抑扬”——画中无歌，诗中添之
• 写动：“孤山久与船低昂”——画中静物，诗中写其起伏
• 造境：“猿鸟去”——画中无猿鸟，诗人虚构了“猿鸟惊逃”的过程

这种“以诗补画”的手法，使无声的画变成了有声的诗，使静止的画面产生了动态的效果。

2. 句式参差，节奏灵动

全篇十三句，有八个七言句、三个五言句、两个三言句。开篇“山苍苍，水茫茫”以三言起笔，节奏急促，如劈空而来；中间“客舟何处来”以五言转折，语调舒缓；结尾七言收束，余韵悠长。这种“长言短言，错落如歌”的节奏，与船行江上的起伏摇摆相呼应。

3. 谐语作结，以趣取胜

一般的题画诗，结尾或赞美画境，或评论画家。苏轼却独辟蹊径，利用“小孤”与“小姑”、“彭浪”与“彭郎”的谐音，将画中的两座山写成了一对新婚的佳人。这种写法，使严肃的题画诗平添了谐趣。纪昀评此诗“写出灵动，笔墨之妙”，正是对此。

四、名句赏析

“孤山久与船低昂”

此句是苏轼观画的心得，也是他平生得意之笔。船行江上，人在船中，看山不是山在动，而是船在动。山随着船的起伏而“低昂”——俯时见山低，仰时见山高。这种错觉，乘船者皆有体验，却从未被人写出。苏轼以七字道破，准确、生动、传神。而且，这是一个持续性的、长久的状态（“久与”），不是一瞥之景，而是整段航程的体验——这就把画写活了，把静物写出了时间感。

“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末句以谐语收束，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贾客”即是“客舟”上的商人，诗人在调侃他：不要轻狂，小姑已有主。然而这一调侃，完成的是对画境的赞美——“小姑”如此美丽，令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正是画中山水之美的证明。诗人不说“画得真美”，而用一句玩笑轻轻带过，举重若轻，回味无穷。清代评家称此结“尤以谐谑见趣”，更有学者指出“此等诗虽似游戏，然非老于江湖者不能道”。

五、历史价值

1. 题画诗的典范

苏轼是北宋题画诗的代表作家。此诗以画为起点，却不拘泥于画，充分发挥了诗歌的想象力和表现力。它以绘画为蓝本，最终完成了对绘画的超越——这是苏轼题画诗的最高成就。

2. “以诗为画”的宋代美学

此诗反映了宋代文人“诗画一律”的美学观念。苏轼本人就是书画大家（“宋四家”之一），他在《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中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主张神似胜于形似。《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正是这一理论的实践：他不在诗中堆砌画面细节，而是抓住画中的“神”——两岛对峙的态势、船行江上的动荡、山水如美人的神韵——用诗的语言重新呈现。

3. 山水画研究的旁证

李思训的《长江绝岛图》原作已失传，苏轼此诗成为后人了解这幅画的重要文献。诗中“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等描写，为研究唐代青绿山水的构图与意境提供了文字依据。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苏轼诗集》卷十七。各版本略有异文：

• “棹歌中流声抑扬”：一作“棹歌中流时抑扬”，今从“声”。
• “小姑前年嫁彭郎”：一作“小姑前年嫁彭郎”（无差异）。

创作时间，《苏轼诗集》系于元丰元年（1078年），时苏轼知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