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玉女洞中水，既致两瓶，恐后复取而为使者见绐，因破竹为契，使寺僧藏其一，以为往来之信，戏谓之调水符》
北宋·苏轼
【原文】
欺谩久成俗，关市有契繻。
谁知南山下，取水亦置符。
古人辨淄渑，皎若鹤与凫。
吾今既谢此，但视符有无。
常恐汲水人，智出符之余。
多防竟无及，弃置为长吁。
【拼音版】
qī mán jiǔ chéng sú, guān shì yǒu qì xū.
欺 谩 久 成 俗， 关 市 有 契 繻。
shéi zhī nán shān xià, qǔ shuǐ yì zhì fú.
谁 知 南 山 下， 取 水 亦 置 符。
gǔ rén biàn zī miǎn, jiǎo ruò hè yǔ fú.
古 人 辨 淄 渑， 皎 若 鹤 与 凫。
wú jīn jì xiè cǐ, dàn shì fú yǒu wú.
吾 今 既 谢 此， 但 视 符 有 无。
cháng kǒng jí shuǐ rén, zhì chū fú zhī yú.
常 恐 汲 水 人， 智 出 符 之 余。
duō fáng jìng wú jí, qì zhì wèi cháng xū.
多 防 竟 无 及， 弃 置 为 长 吁。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年），苏轼时年二十七岁，任凤翔府签判。
玉女洞位于凤翔府宝鸡县中兴寺东，洞中有飞泉，泉水甘美清甜。苏轼饮此水后深爱之，常派人前往汲水。然而，苏轼担心取水的仆人为图省事而在别处取水欺骗自己，于是想出一个办法——剖竹为符，一分为二，一半交给寺僧保管，一半自己留存，作为往来取水的信物。他戏称此符为“调水符”。
诗题极长，完整记录了这一趣事：“爱玉女洞中水，既致两瓶，恐后复取而为使者见绐，因破竹为契，使寺僧藏其一，以为往来之信，戏谓之调水符。”“见绐”即被欺骗之意。
二、逐句解析
“欺谩久成俗，关市有契繻”
欺骗之事早已形成风气，关卡集市才需要契繻作为凭证。
- “欺谩”指欺骗、蒙蔽。“契繻”是出入关市的通行凭证，由丝帛制成，分作两半，出入时核对相合方可通行。
- 首句由社会大环境写起，点出“防伪”的普遍性——因为世风日下、欺诈成习，关卡集市才需要凭证。
“谁知南山下，取水亦置符”
谁能想到在终南山下，取水竟然也要设置符契。
- “南山”指终南山，在西安市南，玉女洞正在此山之中。
- “取水亦置符”是全诗的戏谑核心——取水本是小事，却也要像通关过卡一样设符验证。苏轼以自嘲之笔写自己的“多此一举”。
“古人辨淄渑，皎若鹤与凫”
古人能够辨别淄水和渑水的不同味道，分明就像鹤的长腿与凫的短腿一样清楚。
- “淄渑”是山东的两条河流，味道不同。《列子·说符》载，易牙（齐桓公近臣）能分辨淄水和渑水的味道。“皎若鹤与凫”用鹤腿长、凫腿短的自然差异来比喻古人辨味的精准。
- 苏轼此处感叹：古人品水不需要符契，仅凭味觉就能分辨真假。
“吾今既谢此，但视符有无”
我如今已经没有这种辨水的能力，只能看符契的有无来验证了。
- “谢此”即辞别、没有这种本事。苏轼自谦不如古人，无法凭味觉辨别泉水真伪，只能依靠外在的符契。
- 此句读来令人莞尔——一则是自嘲“口拙”，二则是戏称“以符代舌”。
“常恐汲水人，智出符之余”
常常担心取水的仆人，聪明会超出符契所能防范的范围。
- “智出符之余”是全诗最意味深长之处。苏轼担心的是：即使有符契，取水之人也可能想出更巧妙的办法来欺骗自己。
- 此句暗含两层意思：一是取水人可能偷换泉水；二是取水人也可能爱上此泉，途中饮尽，以他水代之。
“多防竟无及，弃置为长吁”
多方设防终究还是来不及防备，最终只能弃置符契，长声叹息。
- 末句以“长吁”收束，写尽了设防者的无奈——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防得了符契，防不了人心。
- 苏轼最终意识到：用符契防伪的办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三、艺术特色
1. 以浅语达深意
纪昀评此诗“达意颇深，而措语苦浅”。所谓“措语苦浅”，是指语言平易近人，不事雕琢；所谓“达意颇深”，是指诗中蕴含了对世风、人性、防伪等问题的深刻思考。苏轼用最简单的语言，写出了最复杂的人心。
2.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全诗十句，结构层层深入：
- 前四句：设防的社会背景（欺谩成俗）→ 引出“取水置符”的荒谬
- 中四句：古今对比（古人辨水 vs 我视符有无）→ 自嘲口拙
- 后二句：担心“智出符之余” → 最终“弃置为长吁”
由背景到行为，由行为到疑虑，由疑虑到绝望，逻辑严密，一气呵成。
3. 戏谑与自嘲的幽默风格
苏轼将一件小事写成一首哲理诗，且处处透着自嘲。“戏谓之调水符”的“戏”字是全诗的基调——他并非真的认为符契有用，而是在调侃自己的“多此一举”。这种幽默感，是苏轼人格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4. 用典自然，意蕴丰厚
诗中用典两处：
- “关市有契繻”：用古代关卡通行的制度，写凭证的必要性
- “古人辨淄渑”：用易牙辨水的典故，写古人辨味之精
典故融入诗中，不显堆砌，与诗意水乳交融。
四、名句赏析
“常恐汲水人，智出符之余”
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苏轼担心取水之人“智出符之余”，即聪明超出了符契所能限制的范围。这句话有丰富的潜台词：取水人可能偷换泉水，也可能半路将泉水喝掉。更深一层，苏轼是在感叹：无论制度如何严密，总有更高明的“破解之法”。人心不足，防不胜防。这句诗将苏轼对人性、对制度的深刻洞察浓缩于十字之中。
“多防竟无及，弃置为长吁”
末句是全诗的收束。“多防”与“竟无及”形成强烈的反差——防得越多，漏洞越大，最终徒劳无功。“弃置为长吁”是苏轼的选择：既然防不住，不如放弃。这与苏辙和诗中“授君无忧符，阶下泉可咽”（给你一个无忧符，台阶下的泉水就可以喝）的劝诫遥相呼应。
五、与苏辙《和子瞻调水符》的对读
苏辙读到兄长此诗后，作《和子瞻调水符》劝谏：
多防出多欲，欲少防自简。
君看山中人，老死竟谁谩。
渴饮吾井泉，饥食甑中饭。
何用费卒徒，取水负瓢罐。
置符未免欺，反覆虑多变。
授君无忧符，阶下泉可咽。
苏辙的观点是：欲望越多，防备越多；减少欲望，防备自简。“授君无忧符，阶下泉可咽”——真正的无忧符不是竹片，而是知足之心。兄弟二人的唱和，展现了不同的人生态度：苏轼在“多防”中看到人性的复杂，苏辙在“寡欲”中寻求内心的安宁。
六、历史价值
1. 苏轼“调水”情结的开端
此诗是苏轼“调水”系列的开篇之作。此后，他在杭州任通判时，曾向无锡县令焦千之求惠山泉，作诗“精品厌凡泉，愿子致一斛”。元祐年间，他让好友辩才法师从龙井汲水送到京城。“调水符”一事虽成笑谈，却见证了苏轼一生对好茶的追求。
2. “游戏笔墨”中的深刻哲思
苏轼以“调水符”这样的小事入诗，看似游戏笔墨，实则蕴含着对“防伪”“诚信”“人性”等大问题的思考。这种以微见著的写法，对后世文人产生了深远影响。
3. 纪昀的评价
纪昀对此诗的评价“达意颇深，而措语苦浅”，虽带批评，却从反面说明了此诗的独特价值——在平易浅白的语言中，藏着深刻的思想。这正是苏轼“以俗为雅”诗学主张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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