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至县呈聂令陆 路去方田驿四十里舟行一日时属江涨泊于方田》 唐·杜甫

《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至县呈聂令陆路去方田驿四十里舟行一日时属江涨泊于方田》

唐·杜甫

【题解】

此诗题目较长，是杜甫绝笔前的重要作品，作于大历五年（770年）夏。时杜甫避臧玠之乱，自长沙赴郴州投舅父崔伟，舟至耒阳方田驿遇江水暴涨，被困五日，几近饿死。耒阳县令聂某闻讯，致信问候并派人送来牛肉和白酒，杜甫一家方得解救。杜甫至耒阳县城后，作此诗答谢。

此诗历来是考证杜甫死因的关键文献。后世所谓杜甫“饫死牛肉白酒”之说，实为误解。

【原文】

耒阳驰尺素，见访荒江渺。

义士烈女家，风流吾贤绍。

昨见狄相孙，许公人伦表。

前期翰林后，屈迹县邑小。

知我碍湍涛，半旬获浩溔。

麾下杀元戎，湖边有飞旐。

孤舟增郁郁，僻路殊悄悄。

侧惊猿猱捷，仰羡鹳鹤矫。

礼过宰肥羊，愁当置清醥。

人非西喻蜀，兴在北坑赵。

方行郴岸静，未话长沙扰。

崔师乞已至，澧卒用矜少。

问罪消息真，开颜憩亭沼。

【拼音版】

lěi yáng chí chǐ sù jiàn fǎng huāng jiāng miǎo

耒 阳 驰 尺 素 见 访 荒 江 渺

yì shì liè nǚ jiā fēng liú wú xián shào

义 士 烈 女 家 风 流 吾 贤 绍

zuó jiàn dí xiāng sūn xǔ gōng rén lún biǎo

昨 见 狄 相 孙 许 公 人 伦 表

qián qī hàn lín hòu qū jì xiàn yì xiǎo

前 期 翰 林 后 屈 迹 县 邑 小

zhī wǒ ài tuān tāo bàn xún huò hào yǎo

知 我 碍 湍 涛 半 旬 获 浩 溔

huī xià shā yuán róng hú biān yǒu fēi zhào

麾 下 杀 元 戎 湖 边 有 飞 旐

gū zhōu zēng yù yù pì lù shū qiāo qiāo

孤 舟 增 郁 郁 僻 路 殊 悄 悄

cè jīng yuán náo jié yǎng xiàn guàn hè jiǎo

侧 惊 猿 猱 捷 仰 羡 鹳 鹤 矫

lǐ guò zǎi féi yáng chóu dāng zhì qīng piǎo

礼 过 宰 肥 羊 愁 当 置 清 醥

rén fēi xī yù shǔ xìng zài běi kēng zhào

人 非 西 喻 蜀 兴 在 北 坑 赵

fāng xíng chēn àn jìng wèi huà cháng shā rǎo

方 行 郴 岸 静 未 话 长 沙 扰

cuī shī qǐ yǐ zhì lǐ zú yòng jīn shǎo

崔 师 乞 已 至 澧 卒 用 矜 少

wèn zuì xiāo xī zhēn kāi yán qì tíng zhǎo

问 罪 消 息 真 开 颜 憩 亭 沼

【解析】

一、创作背景

大历五年（770年）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在潭州发动兵变，杀观察使崔瓘。杜甫当时正寄居潭州，亲历战乱，被迫携家南逃。他先至衡州投韦之晋，韦旋病逝；又决定赴郴州投靠舅父崔伟。

舟行至耒阳县境方田驿时，正值湘江洪水暴涨，舟船无法前行。杜甫一家被困舟中，断粮五日，“半旬获浩溔”——除了茫茫洪水，一无所有。耒阳县令聂某（名不详，诗中称“聂耒阳”）得知消息，立即致信问候，并派人送来牛肉和白酒，杜甫一家方得解救。

杜甫到耒阳县城后，作此长诗答谢聂令。诗中不仅表达感激之情，还交代了被困时的所见所闻（臧玠之乱、崔瓘之死），以及听闻官军平叛消息后的欣慰。

此诗是杜甫最后一首谢人馈食的诗，但并非杜甫的绝笔。此后杜甫还写了《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长沙送李十一衔》《风疾舟中伏枕书怀》等诗。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赞聂令家风与品格】（第1-8句）

“耒阳驰尺素，见访荒江渺”

聂县令从耒阳派人骑马送来书信，到这荒远的江边来探望我。

• “尺素”指书信。“荒江渺”写方田驿地处偏僻、江水渺茫之状。
• 首句写聂令闻讯后迅速行动，一个“驰”字写出其急人之难的急切。

“义士烈女家，风流吾贤绍”

您是战国义士聂政、烈女聂荣的后代，这种高风亮节由您继承了下来。

• “义士烈女家” 用《史记·刺客列传》典。聂政为严仲子刺杀韩相侠累，事成后自毁面容、剖腹而死。其姊聂荣冒死认尸，哭死于其旁。聂令与聂政同姓，杜甫以此赞美其家风。
• 杜甫以古之聂氏英烈比今之聂令，赞其急难慷慨、不忘根本。

“昨见狄相孙，许公人伦表”

此前我曾见过狄仁杰宰相的孙子（狄博济），他推许您是人伦的表率。

• “狄相孙”指狄仁杰之孙狄博济。杜甫在夔州有《寄狄明府博济》诗，称“梁公曾孙我姨弟”。
• 狄博济对聂令评价极高，故杜甫引以为证——非亲非故之人都如此推崇，足见聂令品格高尚。

“前期翰林后，屈迹县邑小”

您的祖先曾任翰林学士，如今却屈居小小县令之位。

• 杜甫为聂令抱屈：以他的家世与才能，本应在朝廷任职，如今却只做一个小县令。
• 此联暗含对聂令怀才不遇的同情，也进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二层：被困之窘与兵乱之痛】（第9-16句）

“知我碍湍涛，半旬获浩溔”

您知道我被洪水所困，半旬（五天）以来，除了茫茫大水，一无所获。

• “浩溔”形容水势浩大无边的样子。
• 此句写被困五日的窘境。杜甫一家断粮，除了洪水，什么都没有。这是“半旬获浩溔”的真实含义——所得者，唯有大水而已。

“麾下杀元戎，湖边有飞旐”

节度使麾下有人杀害了主帅（崔瓘），湖边飘荡着丧旗。

• 此句写臧玠杀崔瓘之事。“飞旐”指崔瓘灵柩上悬挂的素色旌旗。
• 杜甫在逃难途中仍心系国事，战乱之痛与饥寒之迫交织在一起。

“孤舟增郁郁，僻路殊悄悄”

孤舟之中更增愁闷，偏僻的路上格外寂静凄凉。

• “郁郁”写内心愁闷，“悄悄”写环境凄清。
• 此联以景写情，将诗人困于孤舟、前路迷茫的绝望心境写得淋漓尽致。

“侧惊猿猱捷，仰羡鹳鹤矫”

侧身惊见猿猴敏捷地攀援，仰头羡慕鹳鹤矫健地高飞。

• 此联写诗人被困舟中，看到猿猴、鹳鹤自由自在地活动，心生羡慕。
• 猿猴、鹳鹤能自由来去，而诗人却被困于洪水之中，不能前行。以动物的自由反衬人的不自由，倍显凄凉。

【第三层：感聂令之恩与抒平叛之志】（第17-24句）

“礼过宰肥羊，愁当置清醥”

您的馈赠超过了太牢之礼（宰杀肥羊），正当我愁闷之时，又送来了清酒。

• “宰肥羊”指聂令送的是牛肉（羊为少牢，牛为太牢），故说“礼过”。
• “愁当置”写酒送得正是时候——正当愁闷之际，清酒可解忧。
• 此联直接表达对聂令的感激之情。

“人非西喻蜀，兴在北坑赵”

我虽然不像司马相如那样负有传达朝廷旨意的责任，但我的心愿在于彻底消灭叛贼。

• “西喻蜀” 用司马相如出使西蜀、作《喻巴蜀檄》之典。杜甫自谦没有传檄平叛的职责。
• “北坑赵” 用秦将白起在长平之战中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之典。此处借指彻底消灭叛贼，不留后患。
• 此联表达了杜甫对平叛的坚定态度。杜甫一贯反对对藩镇的姑息政策，故有“北坑赵”之语。

“方行郴岸静，未话长沙扰”

我刚到郴州岸边，水势稍静，还没来得及与您细说长沙的变乱。

• “方行”指刚刚到达。“郴岸”指方田驿附近（此处离郴州尚远，指方向）。
• 此联写杜甫与聂令尚未及深谈战乱详情，暗示还有更多话要说。

“崔师乞已至，澧卒用矜少”

崔侍御（崔潩）从洪州请来的救兵已经到了，澧州的士兵也以精悍自矜。

• 杜甫自注：“闻崔侍御潩乞师于洪府，师已至袁州北，杨中丞琳问罪将士，自澧上达长沙。”
• 此联写杜甫听闻官军正在集结讨伐臧玠，心中稍安。

“问罪消息真，开颜憩亭沼”

平叛的消息确凿可信，我终于可以开颜一笑，在亭沼边稍作休息了。

• “开颜”二字是全诗情感转折的关键。从“孤舟增郁郁”到“开颜憩亭沼”，杜甫因平叛有望而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困顿。
• 末句收束全诗，将个人命运与国事命运融为一体。

三、艺术特色

1. 感激与忧国并重，家国情怀一以贯之

此诗虽是答谢馈食之作，但杜甫并未停留在个人感恩层面。诗中既有“礼过宰肥羊”的感激之情，也有“麾下杀元戎”的时局之忧，更有“兴在北坑赵”的平叛之志。即使在断粮五日的绝境中，杜甫仍然心系国事，这正是“诗圣”品格的体现。

2. 用典精切，意蕴丰厚

诗中用典三处，皆与聂姓相关：

• “义士烈女家” ：聂政、聂荣之典，赞美聂令家风
• “西喻蜀” ：司马相如之典，自谦无传檄之责
• “北坑赵” ：白起之典，表达平叛决心

典故的运用使诗歌意蕴丰厚，体现了杜甫晚年“无一字无来处”的学问功底。

3. 对比手法突出

• 动物的自由（猿猱捷、鹳鹤矫）与人的被困（孤舟、僻路）形成对比
• 自身的困顿（半旬获浩溔）与官军的进展（崔师乞已至）形成对比
• 开篇的“荒江渺”与结尾的“开颜憩亭沼”形成情感对比

4. 以诗存史，真实记录

此诗完整记录了杜甫晚年逃难途中的真实遭遇——避乱、断粮、被困、获救、闻平叛消息。这种以诗歌记录个人命运与时代动荡的做法，正是杜甫“诗史”品格的集中体现。

四、名句赏析

“半旬获浩溔”

此句是全诗最令人心酸之处。“半旬”即五天，杜甫一家被困舟中断粮五日。“获浩溔”表面说“得到了茫茫大水”，实则是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洪水，一无所有。这种以反语写绝境的手法，比直接说“断粮五日”更为沉痛。明代王嗣奭《杜臆》评曰：“获，言所得者，止大水耳，别无所有。”

“礼过宰肥羊，愁当置清醥”

此联写聂令的救命之恩。杜甫一生困顿，晚年尤甚。在断粮五日后，聂令送来的不仅是食物，更是生的希望。“礼过”二字，既是夸赞馈赠之丰厚，更是表达感激之深切。“愁当置”三字，写酒送得正是时候——正当愁闷至极之时，清酒可解忧，更可暖人心。

“问罪消息真，开颜憩亭沼”

此句是杜甫晚年诗中少有的“开颜”之笔。在经历了逃难、断粮、被困的重重苦难之后，杜甫听到官军平叛的消息，终于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国家——战乱有望平息，苍生有望得救。清代浦起龙《读杜心解》评曰：“开颜二字，乃此诗通体血脉。前半愁苦，至此一洗。”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死因的重要考证材料

此诗是考证杜甫死因的关键文献。后世所谓杜甫“饫死牛肉白酒”之说，其根据正是此诗（《明皇杂录》载杜甫“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但细读此诗可知，杜甫作诗谢聂令时尚精神正常，此后还写有数首诗，绝不可能“一夕而卒”。郭沫若、萧涤非等学者均驳斥“饫死”说，认为杜甫系病逝于舟中。

2. 臧玠之乱的珍贵记录

此诗与《逃难》《白马》《入衡州》《舟中苦热遣怀》等同为杜甫记录大历五年臧玠之乱的作品，是研究唐代湖南地区兵变的重要文学史料。

3. 杜甫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此诗作于杜甫去世前数月，可以看作诗人对自己生命最后阶段的真实写照。诗中既有“半旬获浩溔”的饥寒交迫，也有“兴在北坑赵”的忧国之志，更有“开颜憩亭沼”的希望之光。至死不渝的忧国忧民之心，是杜甫最可贵的品格。

六、历代评价

• 明·王嗣奭《杜臆》：“此诗感激悲愤，杂然而陈，然无一字不真，无一语不切。公之穷而益坚、老而弥笃，于此可见。”
•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开颜二字，乃此诗通体血脉。前半愁苦，至此一洗。而仍不脱忧时本怀，所以为圣。”
•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这是杜甫最后一首谢人馈食的诗，但并不是杜甫的绝笔……杜甫在任何艰苦情况下都关心国家大事，后人所谓‘平生无饱饭，抵死只忧时’，于此诗尤可见。”

七、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二十三。各版本略有异文：

• “见访荒江渺”：一作“见访荒江眇”
• “半旬获浩溔”：一作“半旬获浩渺”
• “兴在北坑赵”：一作“兴在北坑赵”（无差异）

今从通行本。诗题各版本长短不一，此为全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