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
唐·杜甫
【原文】
旄头彗紫微,无复俎豆事。
金甲相排荡,青衿一憔悴。
呜呼已十年,儒服弊于地。
征夫不遑息,学者沦素志。
我行洞庭野,欻得文翁肆。
侁侁胄子行,若舞风雩至。
周室宜中兴,孔门未应弃。
是以资雅才,涣然立新意。
衡山虽小邑,首唱恢大义。
因见县尹心,根源旧宫閟。
讲堂非曩构,大屋加涂塈。
下可容百人,墙隅亦深邃。
何必三千徒,始压戎马气。
林木在庭户,密干叠苍翠。
有井朱夏时,辘轳冻阶戺。
耳闻读书声,杀伐灾髣髴。
故国延归望,衰颜减愁思。
南纪改波澜,西河共风味。
采诗倦跋涉,载笔尚可记。
高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坠。
【拼音版】
máo tóu huì zǐ wēi wú fù zǔ dòu shì
旄 头 彗 紫 微 无 复 俎 豆 事
jīn jiǎ xiāng pái dàng qīng jīn yī qiáo cuì
金 甲 相 排 荡 青 衿 一 憔 悴
wū hū yǐ shí nián rú fú bì yú dì
呜 呼 已 十 年 儒 服 弊 于 地
zhēng fū bù huáng xī xué zhě lún sù zhì
征 夫 不 遑 息 学 者 沦 素 志
wǒ xíng dòng tíng yě chuā dé wén wēng sì
我 行 洞 庭 野 欻 得 文 翁 肆
shēn shēn zhòu zǐ xíng ruò wǔ fēng yú zhì
侁 侁 胄 子 行 若 舞 风 雩 至
zhōu shì yí zhōng xīng kǒng mén wèi yīng qì
周 室 宜 中 兴 孔 门 未 应 弃
shì yǐ zī yǎ cái huàn rán lì xīn yì
是 以 资 雅 才 涣 然 立 新 意
héng shān suī xiǎo yì shǒu chàng huī dà yì
衡 山 虽 小 邑 首 唱 恢 大 义
yīn jiàn xiàn yǐn xīn gēn yuán jiù gōng bì
因 见 县 尹 心 根 源 旧 宫 閟
jiǎng táng fēi nǎng gòu dà wū jiā tú jì
讲 堂 非 曩 构 大 屋 加 涂 塈
xià kě róng bǎi rén qiáng yú yì shēn suì
下 可 容 百 人 墙 隅 亦 深 邃
hé bì sān qiān tú shǐ yā róng mǎ qì
何 必 三 千 徒 始 压 戎 马 气
lín mù zài tíng hù mì gàn dié cāng cuì
林 木 在 庭 户 密 干 叠 苍 翠
yǒu jǐng zhū xià shí lù lú dòng jiē shì
有 井 朱 夏 时 辘 轳 冻 阶 戺
ěr wén dú shū shēng shā fá zāi fǎng fú
耳 闻 读 书 声 杀 伐 灾 髣 髴
gù guó yán guī wàng shuāi yán jiǎn chóu sī
故 国 延 归 望 衰 颜 减 愁 思
nán jì gǎi bō lán xī hé gòng fēng wèi
南 纪 改 波 澜 西 河 共 风 味
cǎi shī juàn bá shè zài bǐ shàng kě jì
采 诗 倦 跋 涉 载 笔 尚 可 记
gāo gē jī yǔ zhòu fán bǎi shèn shī zhuì
高 歌 激 宇 宙 凡 百 慎 失 坠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夏,杜甫时年五十九岁,漂泊于衡州(今湖南衡阳)一带。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大历五年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在潭州(今长沙)发动兵变,杀死观察使崔瓘。杜甫当时正寄居潭州,亲历战乱,被迫携家南逃至衡州。在衡州期间,杜甫来到衡山县,看到县令陆某在文宣王庙(孔庙)旁修建了新学堂,振兴儒学的努力令诗人深感欣慰,于是写下这首五言古诗呈给陆县令。
“文宣王”是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年)追封孔子的谥号。《新唐书·礼乐志》载:“(开元)二十七年,诏夫子既称先圣,可谥曰文宣王。”唐代曾诏令天下州县皆营建孔庙,但安史之乱后,礼乐废弛,州县学堂多已荒废。在衡山这样一个小县能够重建学堂,杜甫认为意义重大。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战乱十年,儒学衰微】(第1-8句)
“旄头彗紫微,无复俎豆事”
旄头星扫过紫微星,再也看不到礼乐祭祀之事了。
- “旄头”即昴星,古人认为是胡星,主兵事。“彗”为扫过之意。“紫微”指紫微垣,象征帝王居所。“旄头彗紫微”喻指安史叛军进犯朝廷。
- “俎豆”是祭祀用的礼器,代指礼乐教化。《论语》有“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 首联写战乱突起、礼崩乐坏的现实——叛军犯阙,圣人之道无人问津。
“金甲相排荡,青衿一憔悴”
金色的铠甲相互冲撞激荡,学子们顿时憔悴失意。
- “金甲”代指战事。“排荡”为激荡之意。
- “青衿”指学子所穿的青色衣领,出自《诗经》“青青子衿”,此处代指读书人。
- 此联以“金甲”与“青衿”对举——武事兴起,文事衰微,读书人失去了用武之地。
“呜呼已十年,儒服弊于地”
可叹啊,战乱已经十年有余,儒者的衣冠也被弃置于地。
- “已十年”指安史之乱(755年爆发)至此已十余年。
- “儒服弊于地”写儒家之道被废弃。“弊”通“敝”,破旧、废弃。
- 此联直抒胸臆,“呜呼”二字饱含痛惜之情。
“征夫不遑息,学者沦素志”
出征的士兵没有片刻闲暇休息,读书人也沦丧了平素的志向。
- “不遑息”指没有时间休息。
- “沦素志”写读书人在乱世中无法坚守自己的理想。
- 前八句以沉痛的笔调铺陈战乱背景,为下文写新学堂的意义做铺垫。
【第二层:衡山办学,文翁再现】(第9-16句)
“我行洞庭野,欻得文翁肆”
我行走在洞庭湖的原野之上,忽然遇到了像文翁办学堂一样的地方。
- “欻”为忽然之意。
- “文翁”是汉代蜀郡太守,在成都兴办学校,教化大行,是汉代循吏的典范。杜甫以文翁喻陆县令,称赞其办学之功。
- 此句写诗人在战乱流离中偶然见到新学堂时的惊喜之情。
“侁侁胄子行,若舞风雩至”
众多的学子列队而行,仿佛从舞雩台上乘风而至。
- “侁侁”形容众多之貌。
- “胄子”指国子学生员,此处泛指学子。
- “风雩”出自《论语·先进》:“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舞雩台是孔子及其弟子游憩之所,此处喻指学堂。
- 此联写学子济济一堂、神态从容的景象,与前半篇战乱的混乱形成鲜明对照。
“周室宜中兴,孔门未应弃”
周王室应当中兴,孔门儒学不应被抛弃。
- 此联以周室中兴比喻大唐国运必将恢复。“宜”“未应”二词语气坚定,表达了诗人对儒学复兴的信心。
“是以资雅才,涣然立新意”
因此资助有才学的人,光光彩彩地开创新局面。
- “涣然”为光明貌。
- 此联赞颂陆县令的办学之举,是对其远见卓识的肯定。
【第三层:衡山首倡,意义深远】(第17-20句)
“衡山虽小邑,首唱恢大义”
衡山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却率先倡导恢复儒学的重大意义。
- “首唱”即首先倡导。
- 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杜甫认为,在礼崩乐坏的时代,衡山虽小,却能率先恢复儒学,其意义远大于在太平盛世办学。
“因见县尹心,根源旧宫閟”
由此可以看出陆县令的心意——原来这里的学堂已经关闭很久了。
- “县尹”即陆县令。“宫閟”指关闭的宫室,此处指荒废的学堂。
- “根源”指推究其根源。杜甫说:从办学这件事,可知陆县令心怀儒学,深知此地学堂荒废已久,亟待振兴。
【第四层:学堂新貌,读书声起】(第21-28句)
“讲堂非曩构,大屋加涂塈”
讲堂不是以前的结构,只是在大屋上加涂了泥饰。
- “曩构”指从前的建筑。“涂塈”指用泥涂抹墙壁。
- 此句写学堂的修建——虽非全新营建,但修葺一新,足见陆县令用心。
“下可容百人,墙隅亦深邃”
下面可以容纳上百人,墙角也很深邃幽静。
- 此句写学堂的规模——“可容百人”,说明学堂规模可观。
- “深邃”写空间纵深,适合读书。
“何必三千徒,始压戎马气”
哪里需要三千弟子,才能压住战马之气?
- “三千徒”用孔子弟子三千之典。
- 此句是全诗的哲理所在:儒学的价值不在于规模大小,而在于精神传承。衡山学堂虽然规模不大,但只要有读书声在,就能压住战乱之气。
“林木在庭户,密干叠苍翠”
庭院中有树木,密密的树干叠成一片苍翠。
- 此句写学堂环境之幽美。树木苍翠,与读书声相得益彰。
“有井朱夏时,辘轳冻阶戺”
庭院里还有一口井,夏天时用辘轳打水,井水清凉,台阶也仿佛被冰冻过一般。
- “辘轳”是井上打水的装置。“阶戺”指台阶。
- 此句写学堂夏季的清凉环境。仇兆鳌注云:“有井朱夏时,辘轳冻阶戺”,描绘学堂幽静宜人。
“耳闻读书声,杀伐灾髣髴”
听到读书的声音,战乱的灾祸仿佛一下子消弭了。
- “髣髴”同“仿佛”。
- 此句写读书声的力量——在战乱年代,读书声是文明延续的象征,能给人带来希望。
- 《孔子家语》载,子路鼓琴有杀伐之气,孔子批评之。此处反用其意:读书声可以消弭杀伐之气。
【第五层:抒怀与寄望】(第29-36句)
“故国延归望,衰颜减愁思”
故乡遥远,归期漫长;但看到新学堂,我衰老的容颜也减去了几分愁思。
- 此句写杜甫自己的感受。战乱中漂泊他乡,本应愁苦,但看到儒学复兴的希望,心中得到慰藉。
“南纪改波澜,西河共风味”
南方的波澜应当改变,西河的学风将共同传承。
- “南纪”指南方。
- “西河”用孔子弟子子夏在西河教授之典。子夏是孔门弟子,曾居西河讲学,此处喻指办学风尚。
- 此句写杜甫对南方文教复兴的期望。
“采诗倦跋涉,载笔尚可记”
采集诗歌的使者虽已疲惫于跋涉,但我尚可执笔记下这一切。
- “采诗”指古代有采诗之官,到各地采集民歌以观风俗。
- “载笔”指执笔记录。此句写杜甫自己——虽无人采诗,但我可以用诗歌记录这难得的办学盛事。
“高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坠”
放声高歌,激荡天地;诸位务必谨慎,不要让这来之不易的儒学事业再失坠了!
- “高歌激宇宙”写杜甫此诗的创作——他要让这首诗传遍天下,让世人知道衡山办学的事迹。
- “凡百”指诸位、所有人。
- “慎失坠”是对陆县令及后人的嘱托——儒学复兴不易,望大家珍惜守护,莫让其再次废坠。
- 末句是全诗的收束,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三、艺术特色
1. “诗史”品格的集中体现
此诗以安史之乱为背景,完整呈现了战乱十年间礼崩乐坏、儒学衰微的图景(“无复俎豆事”“儒服弊于地”),又记录了战乱后期地方官员振兴儒学的努力(衡山县重建学堂)。这种以诗存史的做法,正是杜甫“诗史”品格的集中体现。
2. 对比手法出神入化
全诗贯穿多重对比:
- 战乱之“金甲”与文教之“青衿”
- 前八句的“征夫不遑息”与中段的“侁侁胄子行”
- 昔日“儒服弊于地”与今日“首唱恢大义”
- “杀伐灾”与“读书声”
这些对比使诗歌的情感张力极强——越是写战乱的惨烈,越显出复兴文教的难能可贵。
3. 用典精切,意蕴丰厚
诗中用典多处:
- “文翁”:汉代蜀郡太守,兴学化俗,喻陆县令
- “风雩”:孔子师徒游憩之地,喻学堂
- “三千徒”:孔子弟子,喻学子
- “西河”:子夏讲学之地,喻办学风尚
- “采诗”:古代采诗观风之制
这些典故使诗歌意蕴丰厚,体现了杜甫晚年“无一字无来处”的学问功底。
4. 五言古体,沉郁顿挫
此诗为五言古诗,继承了杜甫“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前八句写战乱之惨,语气沉痛;中段写办学之喜,语气舒缓;末段写期望之切,语气激越。情感起伏跌宕,张弛有度。
5. 语言朴素,情感真挚
全诗无一生僻字,语言平易自然。但正是这种朴素,使诗歌的情感更加真挚动人。“耳闻读书声,杀伐灾髣髴”十字,直白如话,却将读书声在战乱年代的力量写到了极致。
四、名句赏析
“衡山虽小邑,首唱恢大义”
此句是全诗的诗眼。杜甫在此赋予衡山县以“首唱”的历史地位——它不是在大唐盛世锦上添花,而是在礼崩乐坏之后雪中送炭。在“无复俎豆事”的乱世中,一个小县能够率先恢复儒学,其意义远大于在太平盛世办学。这九个字,既是对陆县令的极高赞誉,也是杜甫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生动诠释。
“何必三千徒,始压戎马气”
此句是全诗的哲理核心。杜甫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观点:儒学的力量不在于规模,而在于精神。孔子有三千弟子固然伟大,但衡山学堂虽小,只要有读书声在,就能压住战马的杀气。这种“不以量胜而以质胜”的思想,体现了杜甫对儒学精神的深刻理解——文明的火种,哪怕只有一点,也足以照亮黑暗。
“耳闻读书声,杀伐灾髣髴”
此句写读书声的力量。在战乱年代,读书声是文明仍在延续的证明。杜甫亲身经历了“金甲相排荡”的惨烈,又听到了衡山学堂的读书声,他感受到了希望——只要有读书声在,杀伐之灾就仿佛消退了。这十个字,写尽了杜甫在生命最后阶段对文明传承的信念。
五、历史价值
1. 安史之乱后儒学复兴的珍贵记录
此诗完整记录了安史之乱后地方官员重建学堂、振兴儒学的努力,是研究唐代教育与儒学史的重要文学史料。诗中“旄头彗紫微,无复俎豆事”与“衡山虽小邑,首唱恢大义”形成对照,反映了战乱后儒学复兴的艰难历程。
2. 杜甫晚年五古的典范之作
此诗在艺术上体现了杜甫晚年五言古诗的高度成就。诗中叙事、抒情、议论三者交融,语言凝练而意蕴深厚,情感沉郁而转折有力。与《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名篇一脉相承。
3. “诗圣”品格的最后写照
此诗作于杜甫去世前数月。诗中“耳闻读书声,杀伐灾髣髴”所表达的对文明的信念,“高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坠”所表达的忧患意识,都是杜甫一生品格的缩影。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仍然关注着儒学命运、国家前途,这种至死不渝的忧国忧民之心,正是“诗圣”品格的集中体现。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二十三。各版本略有异文:
- “青衿一憔悴”:一作“青衿一顦顇”
- “下可容百人”:一作“下可容万人”
- “南纪改波澜”:一作“南纪收波澜”
- “载笔尚可记”:一作“常记异”,一作“纪奇异”
今从通行本。诗题一作《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又作《题衡山文宣王庙新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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