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苦热遣怀奉呈阳中丞通简台省诸公》 唐·杜甫

《舟中苦热遣怀奉呈阳中丞通简台省诸公》

唐·杜甫

【原文】

愧为湖外客，看此戎马乱。

中夜混黎氓，脱身亦奔窜。

平生方寸心，反掌帐下难。

呜呼杀贤良，不叱白刃散。

吾非丈夫特，没齿埋冰炭。

耻以风病辞，胡然泊湘岸。

入舟虽苦热，垢腻可溉灌。

痛彼道边人，形骸改昏旦。

中丞连帅职，封内权得按。

身当问罪先，县实诸侯半。

士卒既辑睦，启行促精悍。

似闻上游兵，稍逼长沙馆。

邻好彼克修，天机自明断。

南图卷云水，北拱戴霄汉。

美名光史臣，长策何壮观。

驱驰数公子，咸愿同伐叛。

声节哀有馀，夫何激衰懦。

偏裨表三上，卤莽同一贯。

始谋谁其间，回首增愤惋。

宗英李端公，守职甚昭焕。

变通迫胁地，谋画焉得算。

王室不肯微，凶徒略无惮。

此流须卒斩，神器资强干。

扣寂豁烦襟，皇天照嗟叹。

【拼音版】

kuì wéi hú wài kè kàn cǐ róng mǎ luàn

愧 为 湖 外 客 看 此 戎 马 乱

zhōng yè hùn lí máng tuō shēn yì bēn cuàn

中 夜 混 黎 氓 脱 身 亦 奔 窜

píng shēng fāng cùn xīn fǎn zhǎng zhàng xià nán

平 生 方 寸 心 反 掌 帐 下 难

wū hū shā xián liáng bù chì bái rèn sàn

呜 呼 杀 贤 良 不 叱 白 刃 散

wú fēi zhàng fū tè méi chǐ mái bīng tàn

吾 非 丈 夫 特 没 齿 埋 冰 炭

chǐ yǐ fēng bìng cí hú rán pō xiāng àn

耻 以 风 病 辞 胡 然 泊 湘 岸

rù zhōu suī kǔ rè gòu nì kě gài guàn

入 舟 虽 苦 热 垢 腻 可 溉 灌

tòng bǐ dào biān rén xíng hái gǎi hūn dàn

痛 彼 道 边 人 形 骸 改 昏 旦

zhōng chéng lián shuài zhí fēng nèi quán dé àn

中 丞 连 帅 职 封 内 权 得 按

shēn dāng wèn zuì xiān xiàn shí zhū hóu bàn

身 当 问 罪 先 县 实 诸 侯 半

shì zú jì jí mù qǐ xíng cù jīng hàn

士 卒 既 辑 睦 启 行 促 精 悍

sì wén shàng yóu bīng shāo bī cháng shā guǎn

似 闻 上 游 兵 稍 逼 长 沙 馆

lín hǎo bǐ kè xiū tiān jī zì míng duàn

邻 好 彼 克 修 天 机 自 明 断

nán tú juǎn yún shuǐ běi gǒng dài xiāo hàn

南 图 卷 云 水 北 拱 戴 霄 汉

měi míng guāng shǐ chén cháng cè hé zhuàng guān

美 名 光 史 臣 长 策 何 壮 观

qū chí shù gōng zǐ xián yuàn tóng fá pàn

驱 驰 数 公 子 咸 愿 同 伐 叛

shēng jié āi yǒu yú fū hé jī shuāi nuò

声 节 哀 有 馀 夫 何 激 衰 懦

piān bì biǎo sān shàng lǔ mǎng tóng yī guàn

偏 裨 表 三 上 卤 莽 同 一 贯

shǐ móu shuí qí jiān huí shǒu zēng fèn wǎn

始 谋 谁 其 间 回 首 增 愤 惋

zōng yīng lǐ duān gōng shǒu zhí shèn zhāo huàn

宗 英 李 端 公 守 职 甚 昭 焕

biàn tōng pò xié dì móu huà yān dé suàn

变 通 迫 胁 地 谋 画 焉 得 算

wáng shì bù kěn wēi xiōng tú lüè wú dàn

王 室 不 肯 微 凶 徒 略 无 惮

cǐ liú xū zú zhǎn shén qì zī qiáng gàn

此 流 须 卒 斩 神 器 资 强 干

kòu jì huō fán jīn huáng tiān zhào jiē tàn

扣 寂 豁 烦 襟 皇 天 照 嗟 叹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夏，杜甫时年五十九岁。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诗的题目信息量很大：创作地点在“舟中”，季节是“苦热”的夏天，“遣怀”是排遣心中郁结，“奉呈阳中丞”是呈给阳济（时任御史中丞），“通简台省诸公”是同时转达给中央各部官员。

阳中丞即阳济，当时兼任御史中丞的官职，正在衡州（今湖南衡阳）一带组织平叛。诗中提到的“阳中丞”“李端公”等人物，都是当时参与讨伐臧玠之乱的官员。

这首诗的创作与长沙的一场兵变直接相关。大历五年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发动叛乱，杀死潭州刺史、湖南都团练观察使崔瓘。杜甫当时正在潭州（长沙），亲历了这场动乱，被迫连夜逃难。诗中“中夜混黎氓，脱身亦奔窜”“呜呼杀贤良”等句，写的就是臧玠杀崔瓘的事件。逃到衡州后，杜甫看到阳济等人正在组织讨逆，于是写下这首诗呈给阳济，希望他能平定叛乱。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逃难之痛与自责】（第1-12句）

“愧为湖外客，看此戎马乱”

惭愧啊，我这个漂泊在湖湘之外的异乡客，只能眼睁睁看着战马纵横、天下大乱。

• “湖外”指洞庭湖以南，诗人此时正在衡州一带。“愧”字开篇，奠定自责基调——杜甫觉得自己身为士人，面对战乱却无能为力。

“中夜混黎氓，脱身亦奔窜”

半夜里与百姓混在一起，我也只能仓皇脱身、四处奔逃。

• 这是杜甫逃难场景的直接记录。臧玠之乱在半夜爆发，杜甫携家带口，与普通百姓一起逃命。“脱身”“奔窜”四字，写出仓皇之态。

“平生方寸心，反掌帐下难”

我平生这一片赤诚之心，如今却只能眼看着帐下发生灾难。

• “方寸心”指内心的志向与抱负。“反掌”形容事情发生之快。“帐下难”指臧玠在军帐中杀害崔瓘之事。

“呜呼杀贤良，不叱白刃散”

可叹啊，贤良的崔瓘被杀，众人却不敢呵斥、不敢阻止那四散的白刃。

• “贤良”指被杀的崔瓘。“不叱白刃散”写众人畏惧叛军、不敢反抗的懦弱。

“吾非丈夫特，没齿埋冰炭”

我并非真正的大丈夫，终身都将埋藏于冰炭交攻的痛苦之中。

• “没齿”即终身。“冰炭”比喻内心矛盾煎熬——既想报国却无能为力，既想挺身却老病不堪。

“耻以风病辞，胡然泊湘岸”

我羞于以风疾为借口推脱责任，却又为何真的漂泊在湘江岸边？

• 杜甫晚年患有风痹之疾。“耻以风病辞”是自嘲——难道我真的只能用疾病来逃避责任吗？“胡然泊湘岸”反问自己：既然如此，为何又真的只能漂泊在此、无所作为？

【第二层：苦热中不忘他人之苦】（第13-16句）

“入舟虽苦热，垢腻可溉灌”

进入船中虽然苦于炎热，身上的污垢油腻还能用江水洗涤。

• 这句写实。夏天舟中闷热，但至少可以洗浴。杜甫不是抱怨自己热，而是以此为铺垫，引出下一句对他人苦难的关切。

“痛彼道边人，形骸改昏旦”

我痛心的是那些倒在路边的人，他们的身体一天之内就改变了模样。

• “形骸改昏旦”写逃难途中有人倒下死去，从早到晚尸骨已变。这是战乱中最惨烈的画面。杜甫自己虽然“苦热”，但至少还活着；而那些路边的人，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三层：对阳中丞的期望】（第17-24句）

“中丞连帅职，封内权得按”

中丞您身兼连帅之职，辖区之内有权按察处置。

• “连帅”指节度使或观察使。阳济当时有权统领一方军政，杜甫希望他尽快行动。

“身当问罪先，县实诸侯半”

您应当率先问罪，这些县的政务已荒废过半。

• “诸侯”指地方长官。臧玠之乱后，许多州县陷入混乱，需要有人站出来恢复秩序。

“士卒既辑睦，启行促精悍”

士卒已经和睦团结，请尽快整顿精锐、出兵征讨。

• “辑睦”写军队士气已恢复。杜甫在催促阳济尽快行动。

“似闻上游兵，稍逼长沙馆”

似乎听说上游的军队，已经逐渐逼近长沙。

• “上游”指湘江上游。“长沙馆”代指长沙。杜甫听到消息，官军已在向长沙进发，这让他看到了平叛的希望。

【第四层：赞平叛之士】（第25-32句）

“邻好彼克修，天机自明断”

邻道的友军能够修好合作，天意自然会明断是非。

• “邻好”指周边州郡的军队互相配合。“天机自明断”写杜甫相信天道公正，叛贼终将失败。

“南图卷云水，北拱戴霄汉”

向南图谋，席卷云水之地；向北拱卫，护卫朝廷。

• 这两句气势开阔，写平叛将士既要收复南方失地，也要护卫北方朝廷。“戴霄汉”形容忠诚于天子。

“美名光史臣，长策何壮观”

您的英名将光耀史册，宏大的方略何其壮观。

• 杜甫以此激励阳济：平叛成功，必将名垂青史。

“驱驰数公子，咸愿同伐叛”

几位公子奔走效劳，都愿意一同讨伐叛贼。

• “数公子”指李端公（宗室李勉）等参与平叛的官员。杜甫在诗中特别提到这些人，可见他对“群策群力”平定叛乱的期待。

【第五层：批评与愤慨】（第33-40句）

“声节哀有馀，夫何激衰懦”

（平叛的）声势节概令人感叹有余，为何还能激励我这衰懦之人？

• 杜甫自谦“衰懦”，说连自己这样衰弱的老人看到他们的气势都被激发了。

“偏裨表三上，卤莽同一贯”

偏将们三次上表请求讨贼，而朝廷的处置却草率敷衍、前后如一。

• 这是全诗最沉痛的批评。“偏裨表三上”写将士们多次请战却被搁置。“卤莽同一贯”直指朝廷应对叛乱的草率态度。据《通鉴》记载，杜甫这里是在批评杜鸿渐、卫伯玉等人——他们遇到叛乱，总是用姑息、招安、给官的方式敷衍了事，结果叛贼越养越多。

“始谋谁其间，回首增愤惋”

当初的谋划是谁在其中作梗？回头想想，更加愤恨惋惜。

• 杜甫追问：是谁在阻挠平叛？“回首增愤惋”写他越想越愤怒。这种对朝廷姑息养奸政策的批评，在杜甫晚年诗中十分直白。

【第六层：赞李勉与展望】（第41-48句）

“宗英李端公，守职甚昭焕”

宗室中的英才李勉（李端公），恪守职责，光明磊落。

• “宗英”指宗室中的杰出人物。“李端公”即李勉，时任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杜甫称赞他忠于职守。

“变通迫胁地，谋画焉得算”

在被迫害胁迫的环境中变通应对，谋划岂能事先算尽？

• 杜甫为李勉辩护：在复杂的局势中，有些变通是不得已的。

“王室不肯微，凶徒略无惮”

王室不肯衰微，凶徒们却毫无忌惮。

• “王室不肯微”写杜甫坚信国运不会就此沉沦。“凶徒略无惮”写叛贼的猖狂。

“此流须卒斩，神器资强干”

这些人必须立即斩除，国家的神器需要强干的力量来维护。

• “此流”指臧玠等叛贼。“神器”指国家政权。“资强干”写需要强有力的力量来巩固中央。这是杜甫在呼吁：不能再姑息了，必须用武力平定叛乱！

【第七层：结语】（第49-50句）

“扣寂豁烦襟，皇天照嗟叹”

我叩问寂寞，排遣心中的烦闷；皇天在上，照亮我的嗟叹。

• “扣寂”出自陆机《文赋》“叩寂寞而求音”，此处指作诗抒怀。“皇天照嗟叹”写杜甫将这一切托付于天。他无力改变现状，只能将满腔忧愤化作诗句，让苍天作证。

三、艺术特色

1. “诗史”品格的集中体现

此诗完整记录了臧玠之乱的全过程——从兵变爆发（“中夜混黎氓”）、崔瓘被杀（“呜呼杀贤良”），到杜甫逃难（“脱身亦奔窜”），再到官军组织平叛（“士卒既辑睦，启行促精悍”），最后直指朝廷姑息养奸的政策弊端（“偏裨表三上，卤莽同一贯”）。这种以诗存史的做法，正是杜甫“诗史”品格的集中体现。

2. 叙事、抒情、议论三者交融

这首诗不单是写逃难的经历，也不单是抒发感慨，而是将叙事（逃难经过）、抒情（愧疚与愤慨）、议论（批评朝廷政策）三者高度融合。这种写法，使诗歌既有血有肉，又有思想深度。

3. 对比手法突出

诗中处处有对比：自己的“苦热”与路边死者的“形骸改昏旦”形成对比——自己还活着，还能洗澡，而那些逃难的人已经死了；将士们的“声节哀有馀”与朝廷的“卤莽同一贯”形成对比——前线将士奋力请战，朝廷却在敷衍；阳济、李勉等人的“守职甚昭焕”与“凶徒略无惮”形成对比——忠臣与叛贼的对抗。

4. 直笔批评，沉痛激烈

杜甫此诗批评朝廷的力度之大，在晚年诗中较为罕见。“偏裨表三上，卤莽同一贯”直接指责朝廷姑息养奸；“始谋谁其间，回首增愤惋”追问谁是阻挠平叛之人。这些诗句说明，杜甫到了生命最后阶段，忧国忧民之心不减，批评时政之笔更烈。

四、名句赏析

“入舟虽苦热，垢腻可溉灌。痛彼道边人，形骸改昏旦”

这四句是全诗情感的转折点，也是最动人心魄之处。杜甫没有停留在抱怨自己“苦热”的层面，而是立即将目光转向比自己更苦的人——那些倒在逃难路上的百姓。他们连“垢腻可溉灌”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形骸改昏旦”，一天之内就已死去。这种“推己及人”的写法，是杜甫“诗圣”品格的集中体现——在自身的苦难中，首先想到的是比自己更苦的人。

“偏裨表三上，卤莽同一贯”

这两句是杜甫对朝廷平叛政策最直接的批评。将士们三次上表请求出战，说明平叛的意志是强烈的；而朝廷“卤莽同一贯”的敷衍态度，说明问题的根源在上层。这里的“一贯”二字，说明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失误，而是一贯的错误政策。钱谦益注此诗时指出，杜甫是在批评杜鸿渐、卫伯玉等人对藩镇的姑息政策。这种直指朝廷弊政的诗句，体现了杜甫晚年不改的铮铮铁骨。

“扣寂豁烦襟，皇天照嗟叹”

末句以“皇天照嗟叹”收束全诗。杜甫将满腔的忧愤、无奈、期望，一并托付于苍天。这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在人力已尽之后的深沉寄托。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但他要让天知道、让后人知道——在这个乱世中，曾经有一个老人，在酷热的舟中，为国家的命运、为百姓的苦难，发出了最后的嗟叹。

五、历史价值

1. 臧玠之乱的珍贵文学记录

此诗与《逃难》《白马》《入衡州》等同为杜甫记录大历五年臧玠之乱的作品，是研究唐代湖南地区兵变的重要文学史料。诗中“中夜混黎氓，脱身亦奔窜”“呜呼杀贤良”等句，可与《旧唐书》《资治通鉴》等史书相互印证。

2. 杜甫晚年政治态度的最后表达

此诗作于杜甫去世前数月，可以看作诗人对自己政治态度的“最后表达”。诗中“此流须卒斩，神器资强干”的强硬主张，与早年“致君尧舜上”的理想一脉相承；而“偏裨表三上，卤莽同一贯”对朝廷政策的批评，也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批判精神遥相呼应。至死不渝的忧国之心，是杜甫最可贵的品格。

3. 唐代五言古诗的典范之作

此诗在艺术上体现了杜甫晚年五言古诗的高度成就。诗中叙事、抒情、议论三者交融，语言凝练而意蕴深厚，情感沉郁而转折有力。与《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名篇相比，此诗虽篇幅较短，但情感的浓度与思想的深度毫不逊色。

六、历代评价

• 钱谦益注引《通鉴》：“甫诗所谓‘偏裨表三上，卤莽同一贯’者，合前后三叛言之也。‘始谋谁其间’，盖追论鸿渐、伯玉，故曰‘回首增愤惋’。”
• 仇兆鳌《杜诗详注》：“此诗前后叙述，俱有照应。‘入舟虽苦热’，应上‘泊湘岸’；‘痛彼道边人’，应上‘戎马乱’；‘中丞连帅职’，应上‘阳中丞’；‘宗英李端公’，应上‘台省诸公’。脉络分明，极见章法。”
• 杨伦《杜诗镜铨》：“此诗以‘苦热’为题，而前半多叙逃难之事，后半乃及平贼。盖热犹可耐，而乱不可忍。故‘入舟虽苦热’一转，以他人之死衬己之生，愈见悲痛。”

七、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二十三。各版本略有异文：

• “反掌帐下难”：一作“反当帐下难”
• “声节哀有馀”：一作“声节衰有馀”
• “邻好彼克修”：一作“怜好彼克修”

今从通行本。诗题一作《舟中苦热遣怀奉呈阳中丞通简台省诸公》，又作《舟中苦热遣怀》。创作地点为衡州衡山县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