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食舟中作》 唐·杜甫

《小寒食舟中作》

唐·杜甫

【原文】

佳辰强饮食犹寒，隐几萧条戴鹖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

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

云白山青万馀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拼音版】

jiā chén qiáng yǐn shí yóu hán yǐn jǐ xiāo tiáo dài hé guān

佳 辰 强 饮 食 犹 寒 隐 几 萧 条 戴 鹖 冠

chūn shuǐ chuán rú tiān shàng zuò lǎo nián huā sì wù zhōng kàn

春 水 船 如 天 上 坐 老 年 花 似 雾 中 看

juān juān xì dié guò xián màn piàn piàn qīng ōu xià jí tuān

娟 娟 戏 蝶 过 闲 幔 片 片 轻 鸥 下 急 湍

yún bái shān qīng wàn yú lǐ chóu kàn zhí běi shì cháng ān

云 白 山 青 万 馀 里 愁 看 直 北 是 长 安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寒食节次日（小寒食），杜甫时年五十九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舟中。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寒食节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通常在清明前一两天。小寒食即寒食节次日。此时杜甫已贫病交加，仍强饮几杯以应节气，在舟中写下这首诗。

诗中“戴鹖冠”表明诗人已是一介平民（鹖冠为隐士所戴），“愁看直北是长安”则透露了他虽身处江湖之远，仍心系朝廷的赤诚。这是杜甫生命最后阶段的深情告白。

二、逐句解析

“佳辰强饮食犹寒，隐几萧条戴鹖冠”

佳节良辰，勉强饮酒，食物仍然带着寒意；倚靠几案，萧条冷落，头上戴着鹖冠。

• “强饮”写勉强度节，不是畅饮，而是勉强。“食犹寒”既写寒食节的食物（冷食），也暗喻内心的凄凉。
• “隐几”指倚靠几案。“鹖冠”是隐士之冠。杜甫以“戴鹖冠”表明自己已是一介平民、无官无职。
• 首联奠定全诗基调——佳节独处、萧条冷落。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

春水上涨，船在水面飘荡，如同在天空中端坐；年老眼花，看花如同在雾中观看。

• 此联极写老病之态。春天江水上涨，船随波荡漾，诗人产生了“如在天空”的错觉——既是写实（水天一色），也是写意（人生如梦）。
• “老年花似雾中看”写视力昏花，看花模糊不清。一个“雾”字，将视觉的模糊与人生的迷茫融为一体。
• 此联被誉为杜甫晚年最动人的句子之一，写出了老病之人的真切感受。

“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

轻盈的蝴蝶翩翩飞舞，从闲挂的船幔边飞过；片片轻巧的鸥鸟，从急流之上飞掠而下。

• “娟娟”写蝶之轻盈，“片片”写鸥之轻捷。“闲幔”写舟中无人，寂寥冷清。
• 此联写舟中所见之景。蝴蝶与鸥鸟都有它们的自在与欢快，而诗人只能坐在船中，静静地看着它们。
• 以乐景写哀情——外界的生机盎然，反衬出诗人内心的孤寂与苍凉。

“云白山青万馀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云白、山青，天地辽阔，万里无垠；我愁苦地眺望正北方向，那里是长安。

• “云白山青”写江上远景，色彩明丽，视野开阔。
• “万馀里”极言距离之远，也暗含归乡无望的绝望。
• “直北是长安”——长安在潭州的正北方向。诗人明知长安远在万里之外，仍忍不住“愁看”。
• 末句点明全诗主旨：老病漂泊，至死不渝的，是对朝廷、对国家的那份牵挂。

三、艺术特色

1. 虚实相生，情景交融

诗中“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一联，将实景（春水行船、老年看花）与虚境（天上坐、雾中看）融为一体，写出了一种亦真亦幻、如梦如醒的苍茫之感。这种虚实相生的手法，使诗歌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2. 对比鲜明，以乐写哀

“娟娟戏蝶”“片片轻鸥”的欢快，与诗人“强饮”“萧条”“愁看”的悲凉形成鲜明对比。蝶与鸥的自由自在，反衬出诗人困于舟中、不得自由的窘境。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使哀情更加深沉。

3. 语言自然，意境深远

全诗语言平易自然，没有生僻字，没有晦涩典。但正是这种平淡的语言，承载了极深的情感。清代黄生评曰：“结语每以无家之痛、思君之念，一往情深，令人不忍再读。”

4. 结构谨严，层层推进

全诗四联：

• 首联：写佳节独处、强饮萧条（现状）
• 颔联：写老病之态、人生如梦（感慨）
• 颈联：写舟中所见、蝶舞鸥飞（写景）
• 尾联：写北望长安、愁思万里（抒情）

由己及景，由景及情，层层推进，最后以“愁看直北是长安”收束，情感达到高潮。

四、名句赏析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

此联是千古名句，写老病之态入木三分。“春水船如天上坐”写视觉的错觉——水天一色，船在水中如在云中。这种错觉，既是春水上涨造成的真实感受，也暗喻诗人人生如梦、无所依归的苍茫心境。

“老年花似雾中看”写年老眼花的生理状态，但“雾”字将生理的模糊升华为心理的迷茫。杜甫看花，花是模糊的；看这个世界，世界也是模糊的。这两句诗，被历代诗论家推为写“老”的极致之笔。

“愁看直北是长安”

末句是全诗的“诗眼”。诗人明知长安远在万里之外，明知自己此生再也回不去了，仍忍不住“愁看”。一个“愁”字，道尽了杜甫一生的心结——他从未停止过对朝廷的牵挂，从未放弃过对国家命运的关切。即使老病漂泊、穷困潦倒，他心中最柔软、最炽热的地方，始终是那个叫做“长安”的地方。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晚年绝笔之一

此诗作于大历五年小寒食，同年冬杜甫病逝。这是杜甫生命最后阶段的诗篇之一，与《江南逢李龟年》《风疾舟中伏枕书怀》等共同构成诗人的“天鹅之歌”。诗中“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所写的老病之态，以及“愁看直北是长安”所写的心系朝廷，都是诗人最后心境的真实写照。

2. 被误解的名篇

此诗在文学史上长期被误读。旧注多以“鹖冠”指御史大夫、归隐等义，或以“船如天上坐”抄袭前人。据学者考证，“鹖冠”为隐士之冠，与归隐无直接关联；“船如天上坐”化用前人诗句，但杜甫的用法远胜原作。“老年花似雾中看”更是点铁成金、化腐为奇的神来之笔。

3. 中国诗歌史上“老病”主题的极致书写

中国诗歌史上写“老”写“病”的诗篇不计其数，但将“老”与“病”与“漂泊”与“忧国”融为一体的，此诗堪称极致。“老年花似雾中看”七个字，将视觉的模糊、时光的流逝、人生的迷茫、世事的变幻全部浓缩其中，被誉为“写老之绝唱”。

六、历代评价

• 清·黄生《杜诗说》：“结语每以无家之痛、思君之念，一往情深，令人不忍再读。”
•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此诗‘春水’一联，乃老年独得之句，读之使人凄然。”
• 清·杨伦《杜诗镜铨》：“‘春水船如天上坐’，写舟中之景；‘老年花似雾中看’，写老人之态。二语极真切，极沉痛。”
•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结句‘愁看直北是长安’，所谓‘身在江湖，心存魏阙’者，此也。”

七、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三。各版本略有异文：

• “隐几萧条戴鹖冠”：一作“隐几萧条戴鹖冠”（无差异）
• “娟娟戏蝶”：一作“涓涓戏蝶”
• “愁看直北是长安”：一作“愁看直北是长安”（无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