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唐·杜甫

《清明》

唐·杜甫

【原文】

著处繁花矜是日，长沙千人万人出。

渡头翠柳艳明眉，争道朱蹄骄啮膝。

此都好游湘西寺，诸将各自军中至。

马援征行在眼前，葛强亲近同心事。

金镫下山红粉晚，牙樯捩柁青楼远。

古时丧乱皆可知，人世悲欢暂相遣。

弟侄虽存不得书，干戈未息苦离居。

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

【拼音版】

zhù chù fán huā jīn shì rì cháng shā qiān rén wàn rén chū

著 处 繁 花 矜 是 日 长 沙 千 人 万 人 出

dù tóu cuì liǔ yàn míng méi zhēng dào zhū tí jiāo niè xī

渡 头 翠 柳 艳 明 眉 争 道 朱 蹄 骄 啮 膝

cǐ dōu hǎo yóu xiāng xī sì zhū jiàng gè zì jūn zhōng zhì

此 都 好 游 湘 西 寺 诸 将 各 自 军 中 至

mǎ yuán zhēng xíng zài yǎn qián gé qiáng qīn jìn tóng xīn shì

马 援 征 行 在 眼 前 葛 强 亲 近 同 心 事

jīn dèng xià shān hóng fěn wǎn yá qiáng liè duò qīng lóu yuǎn

金 镫 下 山 红 粉 晚 牙 樯 捩 柁 青 楼 远

gǔ shí sāng luàn jiē kě zhī rén shì bēi huān zàn xiāng qiǎn

古 时 丧 乱 皆 可 知 人 世 悲 欢 暂 相 遣

dì zhí suī cún bù dé shū gān gē wèi xī kǔ lí jū

弟 侄 虽 存 不 得 书 干 戈 未 息 苦 离 居

féng yíng shào zhuàng fēi wú dào kuàng nǎi jīn zhāo gèng fú chú

逢 迎 少 壮 非 吾 道 况 乃 今 朝 更 祓 除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清明节，杜甫时年五十九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由岳阳至潭州，原拟投奔亲友，却因战乱滞留。大历五年春，杜甫在长沙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清明节。据史料记载，此时长沙一带并不太平——同年夏天，湖南兵马使臧玠发动兵变，杀观察使崔瓘，长沙陷入战乱。而在这个表面上“繁华矜是日”的清明节，杜甫目睹城中“千人万人出”的热闹景象，又见诸将自军中至、游山玩水，心中百感交集，写下这首诗。

诗中“弟侄虽存不得书，干戈未息苦离居”一句，透露出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藩镇割据、战乱未息，杜甫与亲人音书断绝的困境。“逢迎少壮非吾道”更明确表达了杜甫不愿趋附权贵、迎合时俗的态度。

二、逐句解析

“著处繁花矜是日，长沙千人万人出”

到处是繁花似锦，人们都在夸耀这个特别的日子；长沙城中成千上万的人出门游春踏青。

• “著处”即处处、到处。“矜”为夸耀、自得之意。此字极妙——写出了人们在节日中的得意与陶醉，与下文的“悲欢暂相遣”形成对照。
• “千人万人出”极言游人之多，写出了长沙清明节的热闹场面。
• 首联以热闹起笔，为下文的反转埋下伏笔——如此繁华，与诗人的孤苦形成鲜明对比。

“渡头翠柳艳明眉，争道朱蹄骄啮膝”

渡口边翠绿的柳树与游女们明艳的眉眼相映生辉；道路上骏马争道奔驰，红色的马蹄骄傲地昂首啮膝。

• “明眉”指游女们明艳的眼眉。“朱蹄”“啮膝”皆为良马的代称。
• 此联写景兼写人——柳之翠、眉之明、马之骄，共同构成一幅热闹的清明游春图。
• “争道”二字暗含拥挤与喧嚣，透出节日的狂欢气氛。

“此都好游湘西寺，诸将各自军中至”

长沙城里的人都喜欢游览湘西的寺院，诸位将领也各自从军中来到这里。

• “湘西寺”指长沙岳麓山的道林寺和岳麓寺。
• 此句笔锋一转——在“千人万人”中，杜甫特别点出“诸将”。将军们不在军营驻守，却来游山玩水，杜甫的用意不言自明。
• “各自”二字，写出了将帅们散漫无纪的状态。

“马援征行在眼前，葛强亲近同心事”

马援当年南征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将军们与亲近的部将同心同乐。

• “马援”是东汉名将，曾率军南征交趾（今越南），经过长沙、衡阳一带。杜甫以马援喻指眼前这些将领，却暗含讽刺——马援是为国征战的英雄，而眼前这些将军只是来游山玩水。
• “葛强”是晋代山简的爱将，山简醉酒时常问葛强“何如并州儿”。此句写将军与部将亲近同游，看似写“同心事”，实则讽刺其军纪松弛。
• 此联用典精妙——以古人之“征行”讽今人之“游乐”，以古人之“同心”刺今人之“涣散”。

“金镫下山红粉晚，牙樯捩柁青楼远”

夕阳西下，骑着金鞍的美女们下山归去；华丽的船只拨转船舵，驶向远处的高楼深院。

• “金镫”指金马镫，代指骏马。“红粉”指美女。
• “牙樯”是桅杆的美称，“捩柁”即拨转船舵，“青楼”指妓院或富贵人家的楼阁。
• 此联写游人晚归——日暮时分，人们乘船远去青楼。一个“远”字，写出喧嚣过后的寂寥。
• “红粉”“青楼”二词，暗示了节日狂欢的另一面——纵情声色。

“古时丧乱皆可知，人世悲欢暂相遣”

古时候的战乱丧乱都可以想见，人世间悲欢离合之情也只能暂时排遣罢了。

• 此联是全诗的转折点。前六联写景叙事，此联转入议论。
• “皆可知”三字意味深长——古时丧乱如此，今日丧乱亦然。眼前的热闹不过是暂时的“相遣”，悲欢终究无法逃避。
• 杜甫以冷静的笔触戳破节日的幻象——人们只是在用狂欢排遣内心的悲苦。

“弟侄虽存不得书，干戈未息苦离居”

弟弟和侄儿虽然都还活着，却收不到他们的书信；战乱没有平息，我仍苦于与亲人离散。

• 此联由“人世悲欢”转入杜甫自身的遭遇。
• “虽存不得书”五字写尽乱世中的无奈——亲人尚在，却音信隔绝。“干戈未息”点明原因：藩镇割据，战乱不断。
• “苦离居”三字收束前文——离居之苦，正是杜甫漂泊一生的主旋律。

“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

迎合那些年少气盛的将军们，本就不是我的处世之道；更何况今天又是祓除不祥的日子，我更要洁身自好。

• “少壮”指前文那些游山玩水的将领们。“非吾道”三字，明确表达了杜甫不愿趋附权贵、不愿与世俗同流的态度。
• “祓除”是古代三月三日的习俗——到水边洗浴，以除灾去疾。杜甫说“今朝更祓除”，既写实（清明节有祓除之俗），也写心——我要在这祓除之日，洗去尘世的污浊，不与你们为伍。
• 末句以“更祓除”收束，既回应了首句的“矜是日”（你们夸耀这个日子，我却在今天洁身自好），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三、艺术特色

1. 以乐景写哀情，对比鲜明

全诗前半部分极力铺写长沙清明节的繁华热闹——千人万人出游、渡头翠柳明艳、骏马争道奔驰、诸将军中而至、金镫红粉晚归……这些描写越热闹，后文的“弟侄虽存不得书”“干戈未息苦离居”就越显得凄凉。热闹是别人的，杜甫什么都没有。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使诗歌的感染力倍增。

2. 用典含蓄，讽刺有力

诗中“马援”“葛强”两个典故，表面看是写将领们的英武与亲近，实则暗含讽刺：

• 马援南征是“为国征战”，而眼前这些将领只是“来此游玩”
• 葛强是山简的爱将，而眼前这些将领不过是“军中至”的散兵游勇

杜甫不直接批评，而是让读者在典故的对照中自行体会，讽刺更加深刻。

3. 结构谨严，层层递进

全诗八联，结构清晰：

• 第1-2联：总写长沙清明盛况（千人万人、渡头争道）
• 第3-4联：聚焦诸将出游（湘西寺、马援葛强）
• 第5联：写游人晚归（金镫下山、牙樯青楼）
• 第6联：转入议论（古时丧乱、悲欢相遣）
• 第7联：自述困境（弟侄不得书、干戈苦离居）
• 第8联：表明态度（非吾道、更祓除）

由景及人，由人及己，由己及心，层层深入。

4. 语言朴素，情感沉郁

全诗无一生僻字，语言近乎白话。但正是这种朴素，使杜甫的情感更加真挚动人。“弟侄虽存不得书”一句，平白如话，却写尽了乱世中亲人离散的无奈与悲凉。

四、名句赏析

“古时丧乱皆可知，人世悲欢暂相遣”

此联是全诗的“诗眼”。杜甫以哲人的眼光审视眼前的繁华——古往今来，战乱丧乱从未停止，眼前的“千人万人出”不过是一种暂时的自我麻醉。“暂相遣”三字最为精妙：人们在用狂欢排遣内心的悲苦，但悲苦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罢了。这种洞察，使杜甫超越了同时代的许多诗人。

“弟侄虽存不得书，干戈未息苦离居”

此联以极简的语言，写尽了乱世中漂泊者的困境。“虽存”与“不得书”之间的矛盾，正是战乱造成的最大悲剧——不是死亡，而是活着却不能相见、不能通信。“苦离居”三字，是杜甫对自己一生漂泊的总结——从安史之乱到藩镇割据，他始终在“离居”的苦难中挣扎。

“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

末联是杜甫的人格宣言。“非吾道”三字，掷地有声——我杜甫一生坎坷，就是因为不肯“逢迎”权贵、不肯屈从时俗。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年，老病穷愁，他仍然坚守自己的“道”。“更祓除”既写节俗，也写心志——我要在这个祓除不祥的日子里，洗去尘埃，洁身自好，不与世俗同流。

五、历史价值

1. 唐代长沙清明节的珍贵记录

此诗生动记录了唐代长沙清明节的盛况——“千人万人出”“渡头翠柳”“争道朱蹄”“游湘西寺”等描写，为研究唐代长沙的城市生活、节日习俗、社会风貌提供了宝贵的文学资料。

2. 杜甫晚年人格的集中写照

此诗作于杜甫去世前数月，可视为诗人对自己一生人格的“最后总结”。诗中“逢迎少壮非吾道”的态度，与杜甫一生“致君尧舜上”的理想、“朱门酒肉臭”的批判、“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骨气一脉相承。

3. 对后世的影响

此诗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诗中“古时丧乱皆可知，人世悲欢暂相遣”的哲思，启发了后世诗人对“节日与悲欢”主题的书写。白居易《清明夜》“好风胧月清明夜，碧砌红轩刺史家”的闲适，与杜甫的沉郁形成对比；而杜牧《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愁绪，则与杜甫此诗一脉相承。

六、版本说明

此诗存在多处异文：

• “著处繁花矜是日”：一作“著处繁花务是日”，一作“著处繁华矜是日”
• “诸将各自军中至”：一作“诸将亦自军中至”，一作“诸将远自军中至”
• “牙樯捩柁”：一作“牙樯捩柂”

今从通行本。

此外，杜甫还作有《清明二首》（连章七言排律）和另一首《清明》（七言古诗），均作于大历四年至五年间，内容与此诗互有补充。此诗与《清明二首》同为杜甫晚年湖湘时期的代表作，共同记录了诗人在生命最后阶段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