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送苏四郎徯兵曹适桂州》 唐·杜甫

《暮冬送苏四郎徯兵曹适桂州》

唐·杜甫

【原文】

飘飘苏季子，六印佩何迟。

早作诸侯客，兼工古体诗。

尔贤埋照久，余病长年悲。

卢绾须征日，楼兰要斩时。

岁阳初盛动，王化久磷缁。

为入苍梧庙，看云哭九疑。

【拼音版】

piāo piāo sū jì zǐ liù yìn pèi hé chí

飘 飘 苏 季 子 六 印 佩 何 迟

zǎo zuò zhū hóu kè jiān gōng gǔ tǐ shī

早 作 诸 侯 客 兼 工 古 体 诗

ěr xián mái zhào jiǔ yú bìng cháng nián bēi

尔 贤 埋 照 久 余 病 长 年 悲

lú wǎn xū zhēng rì lóu lán yào zhǎn shí

卢 绾 须 征 日 楼 兰 要 斩 时

suì yáng chū shèng dòng wáng huà jiǔ lín zī

岁 阳 初 盛 动 王 化 久 磷 缁

wèi rù cāng wú miào kàn yún kū jiǔ yí

为 入 苍 梧 庙 看 云 哭 九 疑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暮冬，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

“苏四郎徯”即苏徯，排行第四，故称“四郎”。杜甫与苏徯交谊深厚，此前在夔州（今重庆奉节）时，杜甫曾作《君不见简苏徯》《赠苏四徯》《别苏徯》等诗赠予此人。《别苏徯》原注“赴湖南幕”，可知苏徯此前已在湖南幕府任职。本诗题中“兵曹”是其官职——唐代州府设兵曹参军，掌军事事务。

此时苏徯即将从潭州前往桂州（今广西桂林），杜甫作此诗送别。据史料记载，大历年间桂州一带叛乱频发，番禺贼帅冯崇道、桂州叛将朱济时等“阻洞为乱，前后累岁，陷没十余州”。苏徯此行当是赴桂州参与平叛，故诗中多有征伐、建功之语。

二、逐句解析

“飘飘苏季子，六印佩何迟”

飘飘然如苏秦季子一般，你为何迟迟不能佩上六国相印？

• “苏季子”指战国纵横家苏秦，字季子。苏秦游说六国合纵抗秦，佩六国相印，衣锦还乡。“飘飘”形容苏徯意气风发、志向高远。
• 此句以苏秦比苏徯——苏秦大器晚成，佩六印较晚；你如此才华出众，为何也迟迟未能飞黄腾达？既是赞美，也是惋惜。

“早作诸侯客，兼工古体诗”

你早早就在幕府中担任宾客（幕僚），还擅长创作古体诗。

• “诸侯客”指在节度使、观察使等地方大员幕府中任职的幕僚。
• “兼工古体诗”点明苏徯多才多艺——不仅通晓军政，还精于诗文。杜甫特意提及这一点，可见苏徯与杜甫有诗文之交，可算“知音”。

“尔贤埋照久，余病长年悲”

你这贤才如光芒被埋没已久，而我常年疾病缠身，为此感到悲伤。

• “埋照”即韬光养晦、才华不为人知，典出南朝颜延之《阮步兵》“沉醉似埋照”。
• 此联写二人同病相怜——你怀才不遇，我老病漂泊，彼此都困顿失意。一个“悲”字，既是自悲，也是悲友。

“卢绾须征日，楼兰要斩时”

正值卢绾那样的人需要征讨之时，也是楼兰那样的敌寇该当斩首之日。

• “卢绾”是汉初将领，后反叛，刘邦派樊哙征讨。此处借指桂州一带的叛将（如朱济时等）。
• “楼兰”用傅介子刺杀楼兰王典故——西汉傅介子奉命出使楼兰，设计斩杀叛汉的楼兰王。此处借指需要铲除的外敌或叛逆。
• 此联以两个典故暗指时局之乱：内有叛将（卢绾），外有敌寇（楼兰）。苏徯此去桂州，正是要参与平叛，杜甫以此勉励友人建功立业。

“岁阳初盛动，王化久磷缁”

岁末时节阳气刚刚开始盛动，而天子的教化已被侵蚀玷污了很久。

• “岁阳”指冬至以后阳气初生，至暮冬已“盛动”。《礼记·月令》疏云：“十一月一阳生，十二月二阳生。”
• “磷缁”出自《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磷为损伤，缁为染黑。此处指王道教化久已被侵蚀、败坏。
• 此联是杜甫对时局的沉痛感慨——阳气虽动、希望虽存，但王道式微已久，积重难返。

“为入苍梧庙，看云哭九疑”

请你代我进入苍梧之野的舜帝庙，望着九嶷山上的白云，为这衰世而恸哭。

• “苍梧庙”指舜帝庙。据《史记·五帝本纪》，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九疑山在苍梧之野，是舜帝陵墓所在。
• 舜帝是儒家理想中的圣王，杜甫请友人代自己到舜庙哭祭，是对盛世不再的悲叹——舜帝时代天下清平，而今王道磷缁、天下大乱。
• 此联收束全诗，由送别友人之事，转入对家国命运的深沉悲叹，境界阔大，情感沉痛。

三、艺术特色

1. 五言排律，对仗工整

全诗六联十二句，是标准的五言排律。中间数联对仗工整：

• “早作”对“兼工”（时间状态对并列动作）
• “诸侯客”对“古体诗”（人事对文艺）
• “尔贤”对“余病”（你我对举）
• “埋照久”对“长年悲”（状态对状态）
• “卢绾”对“楼兰”（人名对人名）
• “须征日”对“要斩时”（动作+时态）

2. 用典密集，意蕴深厚

诗中用典多达五处以上：苏秦佩六印、颜延之“埋照”、卢绾反叛、傅介子斩楼兰、“磷缁”出自《论语》、舜葬苍梧。这些典故涉及历史人物、经典语句、神话传说，密集而不显堆砌，体现了杜甫晚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锤炼功夫。

3. 个人情感与家国忧患交融

与杜甫许多送别诗一样，此诗不局限于写离别之情，而是将个人际遇与家国命运融为一体：

• 前两联写苏徯的才华与埋没
• 第三联写杜甫自身的病痛与悲伤
• 第四联写时局之乱、平叛之迫切
• 第五联写王道衰微的沉痛感慨
• 末联以哭舜庙收束，将对友人的嘱托升华为对治世理想的呼唤

4. 对比手法突出

• 苏秦“佩六印”的辉煌 vs 苏徯“佩何迟”的困顿
• “岁阳初盛动”的希望 vs “王化久磷缁”的绝望
• 舜帝时代的清平 vs 眼前的乱世

四、名句赏析

“卢绾须征日，楼兰要斩时”

此联以两个典故并列，一气呵成，气势凌厉。“须征”“要斩”语气坚决，既有对叛乱的愤怒，也有对友人建功的期许。杜甫此时虽老病漂泊，但忧国之心未泯，仍渴望有人能平定叛乱、恢复清平。这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情怀，与此前《江汉》“落日心犹壮”一脉相承。

“为入苍梧庙，看云哭九疑”

此联是全诗的情感高潮，也是最动人心魄之处。杜甫请友人代自己到舜庙痛哭，其意有三：

• 其一，对舜帝时代清平治世的向往与怀念
• 其二，对当下王道磷缁、天下大乱的沉痛悲愤
• 其三，自己老病不能亲往，只能托友人代哭，无奈与悲凉溢于言表

“看云哭九疑”五字，以“看云”写凝望远方之态，以“哭”写内心之痛，以“九疑”写所哭之处（舜陵），含蓄深沉，余韵悠长。

五、历史价值

此诗是杜甫晚年漂泊湖湘时期的代表作之一，与《江汉》《登岳阳楼》《岁晏行》等诗共同记录了诗人在湘江之上的最后岁月。

诗中“卢绾须征日”一句，据学者考证，很可能指代大历年间桂州叛将朱济时等人。杜甫以诗歌形式记录了这段历史，再次体现了其“诗史”特质。

诗中“为入苍梧庙，看云哭九疑”所表达的追怀舜帝、呼唤治世的情怀，是杜甫一生忧国忧民思想的浓缩。从早年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到晚年的“看云哭九疑”，杜甫始终未能忘怀对理想政治的追求。这种至死不渝的精神，正是杜甫被尊为“诗圣”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