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夜雪，有怀卢十四侍御弟》
唐·杜甫
【原文】
朔风吹桂水，朔雪夜纷纷。
暗度南楼月，寒深北渚云。
烛斜初近见，舟重竟无闻。
不识山阴道，听鸡更忆君。
【拼音版】
shuò fēng chuī guì shuǐ shuò xuě yè fēn fēn
朔 风 吹 桂 水 朔 雪 夜 纷 纷
àn dù nán lóu yuè hán shēn běi zhǔ yún
暗 度 南 楼 月 寒 深 北 渚 云
zhú xié chū jìn jiàn zhōu zhòng jìng wú wén
烛 斜 初 近 见 舟 重 竟 无 闻
bù shí shān yīn dào tīng jī gèng yì jūn
不 识 山 阴 道 听 鸡 更 忆 君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冬，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一带。
“卢十四侍御弟”即卢岳，排行十四，曾任侍御史，是杜甫的朋友。“侍御”为侍御史的简称，是唐代监察官员的官职。杜甫另有《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韦尚书灵榇归长安》等诗赠予此人，可见二人交情匪浅。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藩镇割据、时局动荡，杜甫老病漂泊，困顿于湘江之上。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诗人独坐舟中，触景生情，怀念远方的友人卢岳，遂写下这首五言律诗。
二、逐句解析
“朔风吹桂水，朔雪夜纷纷”
北风呼啸，吹拂着桂水；北方的雪在夜里纷纷扬扬地飘落。
- “朔风”即北风，“朔雪”指北方的雪。“朔”字重复出现，强化了寒意——风是北来的寒风，雪是北来的大雪，双重寒冷叠加。
- “桂水”指湘江的支流或湘江一带的水系。《水经注》载桂水出桂阳，东北入湘。点明诗人所在位置——湖南湘江之上。
- “纷纷”写雪之大、之密，营造出漫天飞雪的意境。首联以景起笔，奠定全诗寒冷、孤寂的基调。
“暗度南楼月，寒深北渚云”
月光暗淡地越过南楼，北面水渚上的云层寒意深重。
- “南楼”指潭州（长沙）的某座楼。柳宗元有《长沙驿前南楼感旧》诗为证，南楼即在潭州。“暗度”写月在雪云遮掩下显得朦胧暗淡，也暗含时间流逝之意。
- “北渚”即北面的水渚，诗人舟中所见的景物。“寒深”不仅写云层厚重、寒意凛冽，也暗喻诗人内心的孤寒。
- 此联写远景——南楼之月、北渚之云，在雪夜的笼罩下都显得暗淡而寒冷。月与云本是高远之物，此处却被雪夜的寒气所浸透，天地之间无处不寒。
“烛斜初近见，舟重竟无闻”
蜡烛倾斜时，我才隐约看见雪的身影；船上积雪厚重，却竟然听不到雪落的声音。
- “烛斜”写舟中烛光因风吹而倾斜，“初近见”写诗人借着摇曳的烛光，才注意到雪已经下得很大。此句极写雪夜之暗——雪虽大，却需要靠近烛光才能看见。
- “舟重”写船上落满了雪，船身因此加重。“竟无闻”是全诗最耐人寻味之处——雪落本应无声，但诗人却说“竟然听不到声音”，似乎是在期待某种声音（如友人到来的声音、舟行破浪的声音），却什么也没有听到。无声，更显孤寂。
- 此联写近景——舟中烛光、船上积雪，由远及近，由外而内，将诗人置身于一个封闭、孤绝的空间之中。
“不识山阴道，听鸡更忆君”
我不识得通往山阴的道路，听到鸡鸣声，更加思念你。
- “山阴道”用东晋王徽之雪夜访戴的典故。《世说新语》载：王子猷（王徽之）居山阴，夜大雪，忽忆戴安道，便连夜乘小船往访，至门前不入而返，曰“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此处诗人反用其意——王徽之尚有“道”可寻、有友可访，而诗人“不识山阴道”，连效仿古人雪夜访友的机会都没有。
- “听鸡更忆君”写漫漫长夜将尽，听到鸡鸣，天色将明，而对友人的思念却愈发深重。鸡鸣既是时间的标记（夜将尽），也反衬出诗人彻夜未眠。
三、艺术特色
1. 意象层层递进，结构谨严
全诗八句，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景及情：
- 首联：写天地之间——朔风、朔雪（大远景）
- 颔联：写远处景物——南楼月、北渚云（远景）
- 颈联：写舟中近景——烛斜、舟重（近景）
- 尾联：写内心情感——忆君（内心）
空间上由远及近，情感上由隐到显，层层推进，最终落在“忆君”二字上。
2. 以景写情，含蓄深沉
全诗无一字直接写“孤寂”，但每一句都在写孤寂：
- 风雪交加——环境之孤寒
- 月暗云深——视野之阻隔
- 舟重无闻——声音之死寂
- 不识山阴——行动之不得
诗人将情感完全融入景物之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3. 用典反其意而用之
尾联用王徽之雪夜访戴的典故，但诗人没有说自己要“乘兴而去”，反而说“不识山阴道”——连去的路都不知道。这一反转，既写出漂泊异乡的无奈（地理上的不熟悉），也写出人生道路的迷茫（仕途、归乡皆不可得），更反衬出对友人思念之深——想去却去不了，只能“听鸡更忆君”。
4. 炼字精妙
- “暗度”：既写月在云中隐现的动态，又暗含时间流逝之意。
- “寒深”：以“深”写寒，化无形为有形，寒意仿佛有了深度和重量。
- “舟重”：不说“雪厚”，而说“舟重”，以船的感受写雪，新颖别致。
- “竟无闻”：一个“竟”字（竟然），写出诗人内心的期待与失落——似乎在等待什么声音（友人的消息？归乡的号角？），却什么也没有。
四、名句赏析
“烛斜初近见，舟重竟无闻”
此联是全诗最精彩之处。“烛斜”写舟中实景——风吹烛摇，光影晃动；“初近见”写发现雪的瞬间——借着微弱的烛光，才看见雪已经下得很大。这一细节极富画面感，仿佛读者也置身于那艘摇晃的小船中。
“舟重竟无闻”更是神来之笔。雪落无声本是常理，诗人却说“竟然听不到声音”，这一“竟”字，透露出诗人内心的期待——他或许在期待某种声音打破这死寂的夜（舟行的水声、友人的呼唤、故乡的消息），但天地之间只有沉默的大雪，无声地压在船上，也压在诗人心头。无声胜有声，此之谓也。
“不识山阴道，听鸡更忆君”
此联以典故收束，举重若轻。王徽之雪夜访戴的典故，本是写魏晋名士的任诞与潇洒，杜甫却将其转化为漂泊者的无奈与深情。“不识山阴道”五字，写尽了流离失所的悲哀——他不仅找不到通往朋友家的路，更找不到人生的归路。鸡鸣声中，天色渐明，而思念不减反增。这一结句，余韵悠长，令人低回不已。
五、历史价值
此诗是杜甫晚年漂泊湖湘时期的代表作之一，与《江汉》《登岳阳楼》《岁晏行》等诗共同记录了诗人在湘江之上的最后岁月。
诗中“舟中夜雪”的意象，与杜甫另一首《对雪》诗（“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形成有趣对照——前者写战乱中被困长安时对雪的愁苦，后者写漂泊湘江时对雪的怀人，两首诗一困一漂，一怀国一思友，从不同侧面展现了杜甫雪夜的心境。
诗中“烛斜初近见”一联，后世评价极高，被认为“见人见事见情，意到笔随，诗来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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