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人》 唐·杜甫

《幽人》

唐·杜甫

【原文】

孤云亦群游，神物有所归。

麟凤在赤霄，何当一来仪。

往与惠荀辈，中年沧洲期。

天高无消息，弃我忽若遗。

内惧非道流，幽人见瑕疵。

洪涛隐语笑，鼓枻蓬莱池。

崔嵬扶桑日，照耀珊瑚枝。

风帆倚翠盖，暮把东皇衣。

咽漱元和津，所思烟霞微。

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

五湖复浩荡，岁暮有馀悲。

【拼音版】

gū yún yì qún yóu shén wù yǒu suǒ guī

孤 云 亦 群 游 神 物 有 所 归

lín fèng zài chì xiāo hé dāng yī lái yí

麟 凤 在 赤 霄 何 当 一 来 仪

wǎng yǔ huì xún bèi zhōng nián cāng zhōu qī

往 与 惠 荀 辈 中 年 沧 洲 期

tiān gāo wú xiāo xī qì wǒ hū ruò yí

天 高 无 消 息 弃 我 忽 若 遗

nèi jù fēi dào liú yōu rén jiàn xiá cī

内 惧 非 道 流 幽 人 见 瑕 疵

hóng tāo yǐn yǔ xiào gǔ yì péng lái chí

洪 涛 隐 语 笑 鼓 枻 蓬 莱 池

cuī wéi fú sāng rì zhào yào shān hú zhī

崔 嵬 扶 桑 日 照 耀 珊 瑚 枝

fēng fān yǐ cuì gài mù bǎ dōng huáng yī

风 帆 倚 翠 盖 暮 把 东 皇 衣

yān shù yuán hé jīn suǒ sī yān xiá wēi

咽 漱 元 和 津 所 思 烟 霞 微

zhī míng wèi zú chēng jú cù shāng shān zhī

知 名 未 足 称 局 促 商 山 芝

wǔ hú fù hào dàng suì mù yǒu yú bēi

五 湖 复 浩 荡 岁 暮 有 馀 悲

【解析】

一、创作背景

关于此诗的创作时间，学界存在两种说法：

• 秦州说（乾元二年，759年）：郭知达等学者认为作于杜甫辞官寓居秦州时期。此时杜甫与早年结交的隐士朋友（如李白、孔巢父等）分离已久，追忆往昔约定一同归隐的往事。
• 湖湘说（大历四年，769年）：仇兆鳌、萧涤非等认为作于杜甫漂泊湖湘时期。

现代学者罗宁经过详细考证，支持秦州说，认为此诗是杜甫表达对吴越一带“幽人”朋友们的思念，以及对自身隐逸生涯的反思。“幽人”并非虚指，而是杜甫早年尤其是天宝年间结交的高人隐士（包括李白、孔巢父等）。

二、逐句解析

“孤云亦群游，神物有所归”

孤云也会成群游荡，神灵之物终有所归。

• 起笔以“孤云”自喻——诗人漂泊如孤云，却也渴望有所归属。“神物”指麟、凤等高洁之物，喻指隐士们自有其安身之处。
• 反衬自己尚未找到归宿的漂泊状态。

“麟凤在赤霄，何当一来仪”

麒麟与凤凰在九天之上翱翔，何时能降临人间、一展祥瑞之姿？

• “麟凤”喻指幽人们的高洁品格，“赤霄”写其超然世外。“来仪”出自《尚书·益稷》“凤凰来仪”，指祥瑞之兆。
• 此句既赞美友人的高远，也隐含盼望他们出仕济世的意味。

“往与惠荀辈，中年沧洲期”

往昔与惠、荀等友人相约，中年时一同归隐沧洲。

• “惠荀辈”指杜甫早年结交的隐士朋友。“惠”或指惠二（杜甫有《送惠二过东溪诗》），“荀”或为其名。“沧洲”指水滨隐逸之地。
• 此句追忆昔日约定——中年之时一同归隐山林。

“天高无消息，弃我忽若遗”

天高地远，杳无音信，仿佛将我抛弃遗忘。

• 如今与友人天各一方，再无联系。“天高”既写空间之远，也暗含朝廷高远、求仕无门之意。
• “弃我忽若遗”以被遗弃的口吻写离别之痛，情真意切。

“内惧非道流，幽人见瑕疵”

内心担忧自己并非真正的道流，唯恐被幽人们看出品格上的瑕疵。

• 此句是深刻的自省与自谦。杜甫虽向往隐逸，却始终未能忘怀家国天下，故自疑“非道流”。
• “见瑕疵”写幽人们的高标准——真正的隐士心如明镜，能看穿自己的世俗之心。

“洪涛隐语笑，鼓枻蓬莱池”

洪涛之中隐约传来笑语，在蓬莱池中击桨行舟。

• 以下数句展开对仙境般的隐逸生活的想象。“蓬莱池”为海上仙山，“鼓枻”即划船（出自《楚辞·渔父》“鼓枻而去”）。
• 笑语隐约、泛舟海上，写幽人们自由自在、超然物外的生活状态。

“崔嵬扶桑日，照耀珊瑚枝”

高大的扶桑树上，旭日初升，光芒照耀着海底的珊瑚枝。

• “扶桑”为神话中的东方神树，太阳升起之处。“珊瑚枝”象征珍贵美好。
• 此句写海上日出的壮丽景象，烘托幽人们所处之境界的高远。

“风帆倚翠盖，暮把东皇衣”

风帆依托着翠绿色的车盖，傍晚时分牵挽着东皇（春神）的衣袂。

• “翠盖”以翠鸟羽毛装饰的车盖，指仙人的车驾。“东皇”即东皇太一，楚地最高神祇。
• 写幽人们与神仙同游、逍遥自在，何其超脱！

“咽漱元和津，所思烟霞微”

吞咽漱洗元和之气（道家修炼的元气），所思念的烟霞之境却依稀微茫。

• “元和津”指口中津液，道家修炼时吞咽以养生。“烟霞”指山林隐逸之境。
• 写诗人虽向往修炼养生，但心系尘世，对隐逸的向往终究若即若离、难以彻底放下。

“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

声名为人所知不足称道，局促不安如商山四皓采食灵芝。

• “商山芝”用商山四皓（秦末汉初隐士）采芝隐居之典。四皓因声名在外而被请出山，故杜甫认为“知名”反而是一种束缚。
• “局促”二字写出隐士的困境——隐而名显，终究不得自在。

“五湖复浩荡，岁暮有馀悲”

五湖（太湖一带）依旧浩渺壮阔，而岁暮之时，心中留下无尽的悲凉。

• “五湖”用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之典，暗指李泌等人。末句“有馀悲”收束全诗——隐居固然超脱，但诗人心中对家国天下的牵挂、对人生迟暮的感慨，始终挥之不去。

三、艺术特色

1. 比兴寄托，含蓄深沉

全诗以“孤云”“麟凤”“神物”等意象起兴，层层推进，将思友之情、自省之痛、隐逸之思融为一体。表面写怀念友人，实则写诗人对人生道路的深刻反思。

2. 现实与想象交织

诗中既有“天高无消息”的现实之悲，也有“洪涛隐语笑”“崔嵬扶桑日”的仙境想象，二者交替出现，形成巨大张力——现实越是困顿，对隐逸仙境的向往就越强烈。

3. 用典密集而贴切

“蓬莱”“扶桑”“东皇”为道家仙话，“商山芝”“五湖”为隐逸典故，“鼓枻”出自《楚辞》。典故的运用使诗歌意蕴丰厚，也体现了杜甫“读书破万卷”的学养。

4. 语言精炼，情感复杂

全诗语言凝练，而情感层次极为丰富——既有对友人的怀念，又有对自身“非道流”的自省；既有对隐逸的向往，又有“岁暮馀悲”的无奈。

四、名句赏析

• “内惧非道流，幽人见瑕疵”：此句是杜甫自我解剖的典型写照。一生忧国忧民，却始终未能彻底放下、归隐山林。这种“身在尘网、心向山林”的矛盾，是杜甫人格的深刻之处。他自疑“非道流”，恰恰说明他对自己要求之高。
• “岁暮有馀悲”：五字收束全诗，举重若轻。“馀悲”是贯穿杜甫晚年诗歌的核心情感——对人生迟暮的悲、对国事日非的悲、对知交零落的悲、对理想未竟的悲。一“馀”字，写尽悲之绵长不绝。

五、历史价值

此诗是理解杜甫“幽人情结”的重要作品。据统计，杜甫诗中使用“幽人”一词达11次之多，远超同时代诗人。“幽人”于杜甫，不仅是隐士的代称，更是他虽“不得位”而坚守“刚中”品质的自我象喻。此诗将思友、自省、隐逸三条线索交织一体，充分展现了杜甫晚年（或秦州时期）复杂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