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节有感二首》〔唐〕杜甫

《千秋节有感二首》

《千秋节有感二首》

〔唐〕杜甫

大历四年（769年）八月，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长沙）。千秋节是唐玄宗生日（八月五日），开元十七年（729年）定为节日，天宝二年（743年）改称天长节。安史之乱后，节日虽存，盛况已逝。杜甫有感于开元盛世的消逝与自身暮年漂泊，作此二诗。

一、原文

其一

自罢千秋节，频伤八月来。

先朝常宴会，壮观已尘埃。

凤纪编生日，龙池堑劫灰。

湘川新涕泪，秦树远楼台。

宝镜群臣得，金吾万国回。

衢尊不重饮，白首独馀哀。

其二

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

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

罗袜红蕖艳，金羁白雪毛。

舞阶衔寿酒，走索背秋毫。

圣主他年贵，边心此日劳。

桂江流向北，满眼送波涛。

二、拼音版

qí yī

zì bà qiān qiū jié， pín shāng bā yuè lái。

自罢千秋节，频伤八月来。

xiān cháo cháng yàn huì， zhuàng guān yǐ chén āi。

先朝常宴会，壮观已尘埃。

fèng jì biān shēng rì， lóng chí qiàn jié huī。

凤纪编生日，龙池堑劫灰。

xiāng chuān xīn tì lèi， qín shù yuǎn lóu tái。

湘川新涕泪，秦树远楼台。

bǎo jìng qún chén dé， jīn wú wàn guó huí。

宝镜群臣得，金吾万国回。

qú zūn bù zhòng yǐn， bái shǒu dú yú āi。

衢尊不重饮，白首独馀哀。

qí èr

yù qì yún lóu chǎng， hán fēng cǎi zhàng gāo。

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

xiān rén zhāng nèi lè， wáng mǔ xiàn gōng táo。

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

luó wà hóng qú yàn， jīn jī bái xuě máo。

罗袜红蕖艳，金羁白雪毛。

wǔ jiē xián shòu jiǔ， zǒu suǒ bèi qiū háo。

舞阶衔寿酒，走索背秋毫。

shèng zhǔ tā nián guì， biān xīn cǐ rì láo。

圣主他年贵，边心此日劳。

guì jiāng liú xiàng běi， mǎn yǎn sòng bō tāo。

桂江流向北，满眼送波涛。

三、意思说明

其一：忆昔伤今

诗句	意思说明
自罢千秋节，频伤八月来。	自从千秋节不再举行（或改了名），每到八月就频频感伤。“罢”指节庆从简，非废除。
先朝常宴会，壮观已尘埃。	先朝（玄宗朝）时常举行盛大宴会，壮观场面如今已成尘埃。
凤纪编生日，龙池堑劫灰。	当年按凤历选定玄宗生日为节，如今兴庆宫的龙池只剩劫后灰烬。“凤纪”指历法；“龙池”在兴庆宫，玄宗故宅；“劫灰”用汉武帝掘昆明池得黑灰、西域僧谓为劫火余灰之典。
湘川新涕泪，秦树远楼台。	我在湘江洒下新的眼泪，遥望长安的树木与楼台，远不可及。
宝镜群臣得，金吾万国回。	当年千秋节，群臣得赐宝镜；金吾卫扈从玄宗巡游万国归来。
衢尊不重饮，白首独馀哀。	当年通衢设酒、行人自饮的仁政不再重现，只剩我这白发老人独自悲哀。“衢尊”喻仁政。

其二：忆昔盛况，伤时局乱

诗句	意思说明
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	帝王之气笼罩的高楼敞亮，迎着秋风，彩饰仪仗高高飘扬。
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	宫廷乐师演奏天乐，舞女如王母献桃般献艺。
罗袜红蕖艳，金羁白雪毛。	舞女的罗袜如红莲般鲜艳，佩戴金饰的骏马毛色如雪。
舞阶衔寿酒，走索背秋毫。	舞马踏着节拍衔杯祝寿，杂技艺人在绳索上表演，精细到不差秋毫。
圣主他年贵，边心此日劳。	当年的圣主（玄宗）无比尊贵，如今的圣主（代宗）却要为边疆战事操心劳神。
桂江流向北，满眼送波涛。	桂江悠悠北流，满眼都是送别的波涛。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千秋节	唐玄宗生日为八月五日，开元十七年（729年）定为千秋节，百官献镜，天下宴乐三日。天宝二年改称天长节。
罢	指节庆从简。宝应元年（762年）敕：“其休假三日宜停。”并非废除，而是盛况不再。
凤纪	即凤历，岁历。传说少皞即位时凤鸟适至，故以凤纪历。代指历法。
龙池	兴庆宫内池。玄宗为诸王时旧宅有井溢成池，后引水注入，玄宗即位后建兴庆宫，池在宫内。
劫灰	劫火余灰。典出《高僧传》：汉武帝掘昆明池得黑灰，问东方朔，朔云可问西域胡人；后竺法兰至，云是“世界终尽，劫火洞烧”之灰。
宝镜	千秋节群臣献镜，玄宗亦赐四品以上金镜。《唐会要》载：“王公戚里进金镜绶带。”
金吾	左右金吾卫，掌宫中及京城昼夜巡警。玄宗出巡时金吾卫扈从。
衢尊	设酒于通衢，行人自饮。《淮南子》：“圣人之道，犹中衢而致尊邪。”喻仁政。
彩仗	彩饰的仪仗，帝王出行时仪卫所持的旗帜、伞、扇等。
舞阶	舞马。玄宗时舞马四百蹄，随乐曲舞蹈，衔杯祝寿。
走索	古代百戏之一，演员在绳索上表演。相传始于汉代。
桂江	即桂水，湘江支流，在湖南东北部流入湘江。代指杜甫所在湘江。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八月，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长沙）。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出峡，漂泊于江陵、公安、岳州。大历四年春，诗人拟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不巧韦之晋已转任潭州。杜甫追至潭州与老友相见，不久韦之晋却暴病身亡。杜甫困居长沙，生活无着。

千秋节本是玄宗生日，开元盛世时最为隆重。安史乱后，玄宗去世，节日盛况不再。杜甫在漂泊中逢此节，遥想开元盛世的繁华，对比今日的国势衰微与自身困顿，写下这两首五言排律。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两诗各有侧重，互为补充：

其一：忆昔伤今

首联“自罢千秋节，频伤八月来”开篇点题。每年八月，诗人就频频感伤。“频伤”二字，写出节序催人、年年如此之痛。

颔联“先朝常宴会，壮观已尘埃”追忆玄宗朝千秋节的盛况——盛大宴会，壮观场面，如今已成尘埃。一“常”一“已”，写出盛衰之变。

颈联“凤纪编生日，龙池堑劫灰”以玄宗生日与龙池起笔，写开元盛世的象征已成劫灰。“劫灰”用佛家典，极言毁灭之彻底。

“湘川新涕泪，秦树远楼台”写诗人身在湘江之畔，遥望长安，泪洒新涕。空间阻隔，写出归乡无望之悲。

“宝镜群臣得，金吾万国回”追忆千秋节群臣得赐宝镜、玄宗巡游四方的盛况。“衢尊不重饮”以仁政不再收束，“白首独馀哀”以自伤作结。

其二：忆昔盛况，伤时局乱

前四联追忆千秋节盛况。“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写帝王气象；“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写宫廷乐舞；“罗袜红蕖艳，金羁白雪毛”写舞女与骏马；“舞阶衔寿酒，走索背秋毫”写舞马衔杯祝寿、杂技走索的精湛表演。

末二联陡然转折。“圣主他年贵”指玄宗当年无比尊贵，“边心此日劳”指代宗时吐蕃入侵、边患未平。“桂江流向北，满眼送波涛”以景结情，豪华盛典、龙池祥瑞，都如江水东流，一去不返。

艺术特色：

今昔对照，以盛写衰：两诗皆以回忆开元盛世的繁华起笔，以今日的凄凉收束。昔日的“壮观”与今日的“尘埃”，昔日的“宝镜”“金吾”与今日的“白首独哀”，形成强烈对比，以乐景写哀情，倍增其哀。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凤纪”用少皞典，“劫灰”用佛家典，“衢尊”用《淮南子》典，“舞阶”“走索”用汉代百戏典。典故融入诗中，不觉堆砌。
排律工整，一韵到底：两诗皆为五言排律，其一押“灰”韵，其二押“豪”韵，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第二首尾联“桂江流向北，满眼送波涛”以景收束，将盛衰之感、身世之悲融入滔滔江水，含蓄蕴藉，余韵悠长。

七、历代评点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八月，时杜甫居潭州。自罢千秋节，频伤八月来。先朝常宴会，壮观已尘埃。”——小河西

“凤纪编生日，龙池堑劫灰。”——以玄宗生日与龙池起笔，写开元盛世的象征已成劫灰，用典精切，意蕴深厚。

“衢尊不重饮，白首独馀哀。”——当年通衢设酒、行人自饮的仁政不再重现，只剩白发老人独自悲哀。

“圣主他年贵，边心此日劳。”——那时的皇上无比尊贵，如今的皇上却要为边疆操劳。此联伤乐极悲来，豪华盛典、龙池祥瑞，都如水流逝。

八、附：关于千秋节

千秋节是唐玄宗生日（八月五日），开元十七年（729年）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张说等上表请定为节日。百官献镜，王公戚里进金镜绶带，天下宴乐三日，休暇一日（后改为三日）。

天宝二年（743年）改称天长节。安史之乱后，玄宗去世，节日盛况不再。宝应元年（762年）敕：“八月五日，本是千秋节，改为天长节。其休假三日宜停。”

杜甫在诗中追忆的，正是开元盛世时千秋节的盛况。那些“壮观”“宝镜”“金吾”“衢尊”“舞马”“走索”，都是诗人亲身经历过的。如今，诗人已白头，盛世已尘埃，唯余湘江波涛，日夜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