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山道林二寺行》 〔唐〕杜甫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

〔唐〕杜甫

大历四年（769年）暮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衡州返回潭州（今长沙），游岳麓山道林二寺，作此诗。这是杜甫晚年难得的喜悦之作，诗中盛赞岳麓山及二寺的壮丽景色，表达在此卜居的愿望。

全诗为七言排律，共二十四句，分三段：首段写两寺胜景，次段写山川风俗之美，末段抒写卜居养生之志。

一、原文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

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争盘纡。

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

五月寒风冷佛骨，六时天乐朝香炉。

地灵步步雪山草，僧宝人人沧海珠。

塔劫宫墙壮丽敌，香厨松道清凉俱。

莲花交响共命鸟，金榜双回三足乌。

方丈涉海费时节，悬圃寻河知有无。

暮年且喜经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

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

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

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内不喧呼。

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

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贵功名焉足图。

久为野客寻幽惯，细学何颙免兴孤。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

宋公放逐曾题壁，物色分留与老夫。

二、拼音版

《yuè lù shān dào lín èr sì xíng》

〔táng〕 dù fǔ

yù quán zhī nán lù shān shū， dào lín lín hè zhēng pán yū。

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争盘纡。

sì mén gāo kāi dòng tíng yě， diàn jiǎo chā rù chì shā hú。

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

wǔ yuè hán fēng lěng fó gǔ， liù shí tiān lè cháo xiāng lú。

五月寒风冷佛骨，六时天乐朝香炉。

dì líng bù bù xuě shān cǎo， sēng bǎo rén rén cāng hǎi zhū。

地灵步步雪山草，僧宝人人沧海珠。

tǎ jié gōng qiáng zhuàng lì dí， xiāng chú sōng dào qīng liáng jù。

塔劫宫墙壮丽敌，香厨松道清凉俱。

lián huā jiāo xiǎng gòng mìng niǎo， jīn bǎng shuāng huí sān zú wū。

莲花交响共命鸟，金榜双回三足乌。

fāng zhàng shè hǎi fèi shí jié， xuán pǔ xún hé zhī yǒu wú。

方丈涉海费时节，悬圃寻河知有无。

mù nián qiě xǐ jīng xíng jìn， chūn rì jiān méng xuān nuǎn fú。

暮年且喜经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

piāo rán bān bái shēn xī shì， bàng cǐ yān xiá máo kě zhū。

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

táo yuán rén jiā yì zhì dù， jú zhōu tián tǔ réng gāo yú。

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

tán fǔ yì zhōng shèn chún gǔ， tài shǒu tíng nèi bù xuān hū。

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内不喧呼。

xī zāo shuāi shì jiē huì jì， jīn xìng lè guó yǎng wēi qū。

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

yī zhǐ lǎo sù yì wèi wǎn， fù guì gōng míng yān zú tú。

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贵功名焉足图。

jiǔ wéi yě kè xún yōu guàn， xì xué hé yóng miǎn xìng gū。

久为野客寻幽惯，细学何颙免兴孤。

yī chóng yī yǎn wú fèi fǔ， shān niǎo shān huā wú yǒu yú。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

sòng gōng fàng zhú céng tí bì， wù sè fēn liú yǔ lǎo fū。

宋公放逐曾题壁，物色分留与老夫。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暮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衡州返回潭州时所作。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出峡，漂泊于江陵、公安、岳州。大历四年春，诗人拟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途经潭州。后因韦之晋转任潭州刺史，杜甫又从衡州返回潭州。此时韦之晋已到潭州履任，诗人觉得有所托倚，心情较好，遂游岳麓山，写下这首充满喜悦之情的诗。

此诗在杜甫晚年诗作中十分罕见——通篇洋溢着欢快的情绪，大有在此地安居的愿望。这种心情，杜甫此前在江陵、公安乃至夔州都没有，惟在严武镇成都时有之。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分三段，二十四句：

第一段（“玉泉之南”至“金榜双回三足乌”）：叙写两寺胜景

开篇“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争盘纡”以玉泉寺起笔，写岳麓山特出于众山，道林寺的山林沟壑互相争奇。“争”字将林壑拟人化，写出山势的险峻与生机。

“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寺门高敞，俯瞰洞庭原野；殿脚仿佛插入远处的赤沙湖。以夸张之笔写寺宇之高、视野之阔。“寺门高开”四字，被后人视为形容岳麓山的绝妙之笔。

“五月寒风冷佛骨，六时天乐朝香炉”——五月炎夏，这里却有凉风吹拂佛骨；昼夜六时，天乐不绝，朝拜香炉。写二寺清凉幽静、香火旺盛。

“地灵步步雪山草，僧宝人人沧海珠”——地灵人杰，步步踩着雪山香草；寺中僧侣个个如沧海遗珠，品性高洁。以佛经典故写景赞人，寓有深意。

“塔劫宫墙壮丽敌，香厨松道清凉俱”——佛塔寺墙，壮丽无比，可与宫墙匹敌；香积厨与松间小路，同样清凉宜人。

“莲花交响共命鸟，金榜双回三足乌”——莲池中神鸟交响和鸣，佛寺的金榜上双回三足乌。以佛国祥瑞写寺中景象，气象庄严。

第二段（“方丈涉海”至“太守庭内不喧呼”）：写山川风俗之美

“方丈涉海费时节，悬圃寻河知有无”——渡海寻方丈仙山费时费力，溯河源寻悬圃仙境不知有无。以神仙世界之渺茫，反衬眼前岳麓之可亲。

“暮年且喜经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暮年可喜的是此处离得近，春日登山还有暖气扶持。此联写出诗人登山的喜悦与轻松。

“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白发飘然，此身何往？不如在这烟霞胜境中结庐安居。写诗人卜居之愿。

“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世易时移，桃源中人制度已改；可喜的是，橘子洲的田地仍然肥沃。写此地田土丰饶，可供生计。

“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内不喧呼”——潭州城中民风淳朴，太守衙门内不闻喧呼。写此地风俗淳厚，官清民安。

第三段（“昔遭衰世”至结尾）：抒写卜居养生之志

“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古时贤人逢衰世皆隐居避祸，今幸得此乐国，可在此休养多病的微躯。

“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贵功名焉足图”——依止老禅师修行也不算晚，功名富贵并不值得贪图。此句写诗人对功名的超脱。

“久为野客寻幽惯，细学何颙免兴孤”——久为野客，已习惯寻访幽胜；细学何颙隐逸，以免清兴孤寂。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重重叠叠的山林，简直成了我的肺腑；山鸟山花，我都把它们当作兄弟。此联是杜甫对山林之爱的最深表达。山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花鸟已成为他的亲人。

“宋公放逐曾题壁，物色分留与老夫”——宋之问放逐过此曾题诗壁间，他还分了一部分景色留给老夫。末句以风趣收束，既点出前贤遗迹，又暗含诗人自许——前贤已去，此地的美景当由我来吟咏。

六、艺术特色

1. 罕见的喜悦之作：此诗是杜甫晚年难得的喜悦之作，通篇洋溢着欢快的情绪。王嗣奭评：“一气抒写，如珠走盘。” 这种心情在杜甫晚年是罕有的，惟在严武镇成都时有之。
2. 七言排律的创新尝试：此诗体式特殊，非律非古、亦律亦古。邵子湘云：“排比绵丽，子美七古，此又为变调，盖永叔、子瞻之滥觞也。” 它是杜甫用七言排律体裁创作歌行体诗的新尝试。
3. 佛教典故的娴熟运用：诗中“六时天乐”“雪山草”“僧宝”“沧海珠”“共命鸟”“三足乌”“经行”等，皆用佛经典故，与诗题中的寺庙主题高度契合，且自然贴切，不见堆砌。
4. “一重一掩吾肺腑”的深意：此联写诗人对岳麓山的深情——山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花鸟已成为他的亲人。杜甫晚年多病漂泊，却在岳麓山找到了精神的寄托。
5. “物色分留”的自许：末句以风趣收束，既点出宋之问曾题诗壁间，又暗含诗人自许——前贤已去，此地的美景当由我来吟咏。这种“以风趣写自信”的笔法，在杜甫诗中别具一格。
6. 语言明快，沉郁中见旷达：与杜甫晚年多数沉郁悲凉的诗作不同，此诗语言明快，情感欢畅。这种“晚年得片刻欢愉”的写法，正是杜甫“沉郁顿挫”之外的另一种风貌。

七、历代评点

“此七言排律，一气抒写，如珠走盘，阅者不知，而类编者不入排律何耶？”——王嗣奭《杜臆》

“排比绵丽，子美七古，此又为变调，盖永叔、子瞻之滥觞也。”——邵子湘

“前半述二寺之胜，后半思欲结声终老。一气抒写，如珠走盘，所谓文如水成，初不用意为者，足以见公诗境之愈老而愈熟。”——杨伦《杜诗镜铨》

“把岳麓山比作仙境。把麓山道林二寺比作神仙居所。里面的和尚，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夸成了沧海明珠。……并说，自己若能居于此地，功名富贵都不去追逐了。在历代所有赞美麓山寺庙的诗歌中，杜甫这首当拔头筹。”——谢宗玉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山林成了他的肺腑，花鸟成了他的兄弟。这是杜甫晚年对岳麓山最深情的告白。

八、附：杜甫长沙诗系列

杜甫大历四年（769年）春在长沙一带，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在杜甫湖南诗中以“明快欢畅”见长。诗中“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写诗人对岳麓山最深情的告白，“物色分留与老夫”以风趣写自信。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杜甫用这首诗为自己漂泊的一生，写下了难得的喜悦之作。后人为了纪念杜甫，在岳麓山建有“麓山寺碑”等古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