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二首》 〔唐〕杜甫

《咏怀二首》

〔唐〕杜甫

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潭州（今长沙）舟行赴衡州途中，写下这两首五言古诗。第一首自述空怀济世忧国之策，却一生坎坷、老病蹉跎，以“夜看丰城气，回首蛟龙池”寄托壮志未酬的悲愤；第二首写因乱怀古，欲效葛洪、许靖避世南行，以“终当挂帆席，天意难告诉”收束，抒发前途渺茫的无奈。

一、原文

其一

人生贵是男，丈夫重天机。

未达善一身，得志行所为。

嗟余竟轗轲，将老逢艰危。

胡雏逼神器，逆节同所归。

河雒化为血，公侯草间啼。

西京复陷没，翠盖蒙尘飞。

万姓悲赤子，两宫弃紫微。

倏忽向二纪，奸雄多是非。

本朝再树立，未及贞观时。

日给在军储，上官督有司。

高贤迫形势，岂暇相扶持。

疲苶苟怀策，栖屑无所施。

先王实罪己，愁痛正为兹。

岁月不我与，蹉跎病于斯。

夜看丰城气，回首蛟龙池。

齿发已自料，意深陈苦词。

其二

邦危坏法则，圣远益愁慕。

飘飖桂水游，怅望苍梧暮。

潜鱼不衔钩，走鹿无反顾。

皦皦幽旷心，拳拳异平素。

衣食相拘阂，朋知限流寓。

风涛上春沙，千里侵江树。

逆行少吉日，时节空复度。

井灶任尘埃，舟航烦数具。

牵缠加老病，琐细隘俗务。

万古一死生，胡为足名数。

多忧污桃源，拙计泥铜柱。

未辞炎瘴毒，摆落跋涉惧。

虎狼窥中原，焉得所历住。

葛洪及许靖，避世常此路。

贤愚诚等差，自爱各驰骛。

羸瘠且如何，魄夺针灸屡。

拥滞僮仆慵，稽留篙师怒。

终当挂帆席，天意难告诉。

南为祝融客，勉强亲杖屦。

结托老人星，罗浮展衰步。

二、拼音版

qí yī

rén shēng guì shì nán， zhàng fū zhòng tiān jī。

人生贵是男，丈夫重天机。

wèi dá shàn yī shēn， dé zhì xíng suǒ wéi。

未达善一身，得志行所为。

jiē yú jìng kǎn kě， jiāng lǎo féng jiān wēi。

嗟余竟轗轲，将老逢艰危。

hú chú bī shén qì， nì jié tóng suǒ guī。

胡雏逼神器，逆节同所归。

hé luò huà wéi xuè， gōng hóu cǎo jiān tí。

河雒化为血，公侯草间啼。

xī jīng fù xiàn méi， cuì gài méng chén fēi。

西京复陷没，翠盖蒙尘飞。

wàn xìng bēi chì zǐ， liǎng gōng qì zǐ wēi。

万姓悲赤子，两宫弃紫微。

shū hū xiàng èr jì， jiān xióng duō shì fēi。

倏忽向二纪，奸雄多是非。

běn cháo zài shù lì， wèi jí zhēn guān shí。

本朝再树立，未及贞观时。

rì gěi zài jūn chǔ， shàng guān dū yǒu sī。

日给在军储，上官督有司。

gāo xián pò xíng shì， qǐ xiá xiāng fú chí。

高贤迫形势，岂暇相扶持。

pí niè gǒu huái cè， qī xiè wú suǒ shī。

疲苶苟怀策，栖屑无所施。

xiān wáng shí zuì jǐ， chóu tòng zhèng wèi zī。

先王实罪己，愁痛正为兹。

suì yuè bù wǒ yǔ， cuō tuó bìng yú sī。

岁月不我与，蹉跎病于斯。

yè kàn fēng chéng qì， huí shǒu jiāo lóng chí。

夜看丰城气，回首蛟龙池。

chǐ fā yǐ zì liào， yì shēn chén kǔ cí。

齿发已自料，意深陈苦词。

qí èr

bāng wēi huài fǎ zé， shèng yuǎn yì chóu mù。

邦危坏法则，圣远益愁慕。

piāo yáo guì shuǐ yóu， chàng wàng cāng wú mù。

飘飖桂水游，怅望苍梧暮。

qián yú bù xián gōu， zǒu lù wú fǎn gù。

潜鱼不衔钩，走鹿无反顾。

jiǎo jiǎo yōu kuàng xīn， quán quán yì píng sù。

皦皦幽旷心，拳拳异平素。

yī shí xiāng jū hé， péng zhī xiàn liú yù。

衣食相拘阂，朋知限流寓。

fēng tāo shàng chūn shā， qiān lǐ qīn jiāng shù。

风涛上春沙，千里侵江树。

nì xíng shǎo jí rì， shí jiē kōng fù dù。

逆行少吉日，时节空复度。

jǐng zào rèn chén āi， zhōu háng fán shù jù。

井灶任尘埃，舟航烦数具。

qiān chán jiā lǎo bìng， suǒ xì ài sú wù。

牵缠加老病，琐细隘俗务。

wàn gǔ yī sǐ shēng， hú wéi zú míng shù。

万古一死生，胡为足名数。

duō yōu wū táo yuán， zhuō jì ní tóng zhù。

多忧污桃源，拙计泥铜柱。

wèi cí yán zhàng dú， bǎi luò bá shè jù。

未辞炎瘴毒，摆落跋涉惧。

hǔ láng kuī zhōng yuán， yān dé suǒ lì zhù。

虎狼窥中原，焉得所历住。

gě hóng jí xǔ jìng， bì shì cháng cǐ lù。

葛洪及许靖，避世常此路。

xián yú chéng děng chà， zì ài gè chí wù。

贤愚诚等差，自爱各驰骛。

léi jí qiě rú hé， pò duó zhēn jiǔ lǚ。

羸瘠且如何，魄夺针灸屡。

yōng zhì tóng pú yōng， jī liú gāo shī nù。

拥滞僮仆慵，稽留篙师怒。

zhōng dāng guà fān xí， tiān yì nán gào sù。

终当挂帆席，天意难告诉。

nán wéi zhù róng kè， miǎn qiǎng qīn zhàng jù。

南为祝融客，勉强亲杖屦。

jié tuō lǎo rén xīng， luó fú zhǎn shuāi bù。

结托老人星，罗浮展衰步。

三、注释

词语	注释
天机	天之机会，上天赐予的时机。
轗轲	同“坎坷”，不得志貌。
胡雏	胡人小子，指安史叛军。
神器	帝位、王权，此指长安。
河雒	黄河与洛水，泛指中原地区。
翠盖	饰翠羽的车盖，天子之车。
两宫	指唐玄宗与唐肃宗。
紫微	帝垣，指皇宫。
二纪	二十四年为一纪，“向二纪”指安史之乱爆发（755年）至写此诗时（769年）已十四五年，约数。
本朝	指唐代宗。
疲苶	衰老孱弱貌。
栖屑	无所依靠之状。
先王	指唐肃宗。
丰城气	丰城剑气。典出《晋书·张华传》：丰城有紫气上冲斗牛，张华掘地得龙泉、太阿二剑。喻怀才不遇而才华终难掩藏。
蛟龙池	藏有蛟龙的水池，喻贤才待时而出。
桂水	即湘水。湘水自临桂来，故亦称桂水。
苍梧	苍梧山（九嶷山），舜帝葬处，在今湖南宁远。
葛洪	东晋道教理论家，晚年隐居罗浮山炼丹。
许靖	三国时名士，避乱交趾，后入蜀为官。
祝融	祝融峰，南岳衡山最高峰。
老人星	南极星，古人以为主寿。
罗浮	罗浮山，在今广东惠州，葛洪隐居处。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潭州（今长沙）舟行赴衡州途中。

大历三年（768年）正月，杜甫出峡后本欲北归，终因时局动乱、亲友尽疏，只得以舟为家，漂泊于江陵、公安、岳州、潭州一带。大历四年春，诗人从潭州出发，拟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舟行湘江之上，诗人有感于自己一生坎坷、老病蹉跎，而国事日非、圣贤远逝，遂写下这两首五言古诗。

诗中“胡雏逼神器”“河雒化为血”“西京复陷没”等句，是对安史之乱以来国家灾难的沉痛回顾；“岁月不我与，蹉跎病于斯”是对自己半生漂泊、老病无成的无奈叹息；“葛洪及许靖，避世常此路”则表达了对归隐避世的向往。然而诗人终究放不下家国之忧，“终当挂帆席，天意难告诉”以反问收束，将前途渺茫的无奈写尽。

五、整体赏析

其一：述志与感时

开篇“人生贵是男，丈夫重天机”化用《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意，写诗人对人生价值的理解——未达时修身养性，得志时有所作为。这是全诗的纲领。

“嗟余竟轗轲，将老逢艰危”陡然转入自述，写诗人一生坎坷、老病逢乱。以下十六句回顾安史之乱以来的国难——“胡雏逼神器”写安史叛军进逼长安，“河雒化为血”写中原血流成河，“西京复陷没”写长安再次沦陷，“万姓悲赤子，两宫弃紫微”写百姓悲苦、君王蒙尘。诗人以史笔记录乱世，是“诗史”精神的集中体现。

“倏忽向二纪，奸雄多是非”写时间飞逝，转眼已十四五年，而朝中奸雄仍多是非。“本朝再树立，未及贞观时”写代宗朝虽已重建，却远不及贞观盛世。诗人以贞观之治为参照，批判当朝政治的失序。

“日给在军储，上官督有司。高贤迫形势，岂暇相扶持”写朝廷忙于军备，贤臣迫于形势，无力互相扶持。诗人自叹“疲苶苟怀策，栖屑无所施”——虽有计策，却无处施展。

“夜看丰城气，回首蛟龙池”是全诗点睛之笔。诗人以丰城剑气自喻，虽被埋没，才华仍在；以蛟龙池喻潜藏待时，回首之间，寄托着对未来的期盼。

末句“齿发已自料，意深陈苦词”写诗人自知年老齿落，无能为力，只能以痛苦的言辞诉说心中之志。

其二：避世与无奈

“邦危坏法则，圣远益愁慕”开篇写国运危殆，法制败坏；圣贤远逝，令人愁慕。此联是全诗的情感基调。

“飘飖桂水游，怅望苍梧暮”写诗人漂泊湘江，怅望舜帝葬处苍梧山，寄托对圣贤的追思。

“潜鱼不衔钩，走鹿无反顾”以鱼、鹿自喻，写诗人不愿被世俗所羁，宁愿避世远走。“皦皦幽旷心，拳拳异平素”写诗人内心光明磊落、志向高远，与平日不同。

“衣食相拘阂，朋知限流寓”写现实困境——衣食所迫，朋友离散，诗人只能漂泊流寓。

“逆行少吉日，时节空复度”写逆水行舟，少有吉日，时光空度。此联写出诗人漂泊途中的艰辛。

“井灶任尘埃，舟航烦数具”写家中井灶已荒废，船中设备却反复备办。诗人以白描手法写出漂泊生活的窘迫。

“万古一死生，胡为足名数”写看透生死，不为名利所累。“多忧污桃源，拙计泥铜柱”写多忧多虑会玷污桃源之梦，拙劣的计谋如陷于铜柱之困。

“未辞炎瘴毒，摆落跋涉惧”写诗人不惧南方炎瘴，摆脱跋涉的恐惧。然而“虎狼窥中原，焉得所历住”——虎狼窥伺中原，哪里能找到安身之处？

“葛洪及许靖，避世常此路”写葛洪隐居罗浮、许靖避乱交趾，都是走这条路。诗人欲效仿他们避世南行，却终究放不下家国之忧。

“贤愚诚等差，自爱各驰骛”写贤愚有别，各有所爱。“羸瘠且如何，魄夺针灸屡”写自己羸弱多病，多次针灸，生命垂危。

“拥滞僮仆慵，稽留篙师怒”写船行受阻，僮仆慵懒，篙师发怒。此联以白描手法写漂泊之艰辛，生动传神。

“终当挂帆席，天意难告诉”写诗人终将挂帆启程，只是天意难问，前途难卜。

末句“南为祝融客，勉强亲杖屦。结托老人星，罗浮展衰步”写诗人南行至衡山为祝融客，勉强拄杖而行；愿托身于老人星，向罗浮山迈出衰老的脚步。这是诗人对归隐避世的向往，也是对自己晚年命运的无奈接受。

六、艺术特色

1. 以《孟子》“穷达”思想为纲，述志抒怀：开篇“人生贵是男，丈夫重天机。未达善一身，得志行所为”化用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意，是全诗的思想纲领。
2. 史笔记录乱世，诗史精神：诗中“胡雏逼神器”“河雒化为血”“西京复陷没”等句，以史笔记录安史之乱的惨状，是杜甫“诗史”精神的集中体现。
3.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丰城气”用张华丰城剑气典，喻怀才不遇；“蛟龙池”喻贤才待时；“葛洪及许靖”用二贤避世典，写归隐之志。典故融入诗中，不觉堆砌。
4. 以白描写漂泊，细节传神：“井灶任尘埃，舟航烦数具”“拥滞僮仆慵，稽留篙师怒”等句，以白描手法写漂泊生活的窘迫，细节生动，情真意切。
5. 五言排律，一韵到底：两诗皆为五言排律，每诗各押一韵，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6. 悲喜交织，沉郁顿挫：两诗既有“夜看丰城气”的壮志，也有“齿发已自料”的无奈；既有“葛洪及许靖”的避世之志，也有“天意难告诉”的茫然。这种悲喜交织的复杂情感，正是杜甫晚年“沉郁顿挫”诗风的典型体现。

七、历代评点

“《咏怀二首》当是大历四年（769）春杜甫自潭州舟行赴衡州途中所作。第一首自述空怀济世忧国之策，却一生坎坷而没有施展机会，志期济世而诎于衰病。……第二首写因乱怀古述避难奔驱之意，既然不能兼善天下就只能独善其身，避世归隐。”——欣赏提要

“杜甫胸怀忧国之诚，满腹匡时之略，无奈‘万姓悲赤子，两宫弃紫微。’‘岁月不我与，蹉跎病于斯。’此时的杜甫，‘齿发已自料，意深陈苦词。’以君国言之，无以解其忧愤；以己事言之，无以喻其悲怨；以民生言之，无以释其哀痛。”——新湖南

“人生贵是男，丈夫重天机。未达善一身，得志行所为。”——《孟子·尽心》：“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杜甫此诗正是以孟子思想为纲，述其平生之志。

“夜看丰城气，回首蛟龙池”——此联以丰城剑气自喻，虽被埋没，才华仍在；以蛟龙池喻潜藏待时，寄托着诗人对未来的期盼。

八、附：杜甫湖南诗系列

杜甫大历四年（769年）春在湖南一带，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诗篇	创作时间	主要内容	情感基调
《咏怀二首》	大历四年春	述志感时，避世无奈	沉郁悲凉
《发潭州》	大历四年春	离长沙赴衡州，感时伤怀	沉郁悲凉
《清明二首》	大历四年春	清明感怀，漂泊之悲	沉郁悲凉
《野望》	大历四年春	舟行湘江，感时伤怀	沉郁悲凉

《咏怀二首》是杜甫湖南诗中的重要篇章。第一首以孟子“穷达”思想为纲，述其平生之志，回顾安史之乱以来的国难，以“丰城剑气”寄托壮志未酬的悲愤；第二首写因乱怀古，欲效葛洪、许靖避世南行，却终究放不下家国之忧，以“天意难告诉”收束。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杜甫用这两首诗为自己漂泊的一生，写下了又一篇融述志、感时、避世于一体的泣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