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花石戍》 〔唐〕杜甫

《宿花石戍》

〔唐〕杜甫

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长沙赴衡阳途中，夜宿花石戍，写下这首五言古诗。

花石戍是唐代潭州（长沙）南郊的一处戍所。杜甫在湘江纪行中，利用停泊的时间，特地上岸对这里的民间情况作了一番实际观察。诗中“岸疏开辟水，木杂今古树”写湘江万古之景，“地蒸南风盛，春热西日暮”写当地气候之异，“四序本平分，气候何回互”以自然反常引出人世治乱无常的感慨。后半写荒村实况——“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百姓逃亡一空，而农具尚在，暗示村民并非自愿弃家，而是迫于赋税逃亡。末句“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直指苛政之弊，是杜甫晚年为民请命的泣血之作。

一、原文

午辞空灵岑，夕得花石戍。

岸疏开辟水，木杂今古树。

地蒸南风盛，春热西日暮。

四序本平分，气候何回互？

茫茫天地间，理乱岂恒数？

系舟盘藤轮，策杖古樵路。

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

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

山东残逆气，吴楚守王度。

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

版本异文：

• “岸疏开辟水”一作“岸流开辟水”或“岸疏开辟山”
• “茫茫天地间”一作“茫茫天造间”

二、拼音版

《sù huā shí shù》

〔táng〕 dù fǔ

wǔ cí kōng líng cén， xī dé huā shí shù。

午辞空灵岑，夕得花石戍。

àn shū kāi pì shuǐ， mù zá jīn gǔ shù。

岸疏开辟水，木杂今古树。

dì zhēng nán fēng shèng， chūn rè xī rì mù。

地蒸南风盛，春热西日暮。

sì xù běn píng fēn， qì hòu hé huí hù。

四序本平分，气候何回互？

máng máng tiān dì jiān， lǐ luàn qǐ héng shù。

茫茫天地间，理乱岂恒数？

xì zhōu pán téng lún， cè zhàng gǔ qiáo lù。

系舟盘藤轮，策杖古樵路。

bà rén bù zài cūn， yě pǔ quán zì zhù。

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

chái fēi suī wú méi， nóng qì shàng láo gù。

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

shān dōng cán nì qì， wú chǔ shǒu wáng dù。

山东残逆气，吴楚守王度。

shuí néng kòu jūn mén， xià lìng jiǎn zhēng fù。

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长沙赴衡州途中。

据宋代赵子栎《杜工部年谱》记载，杜甫此行路线为：发潭州（长沙），宿凿石浦，过津口，次空灵岸，宿花石戍，过衡山。花石戍在长沙之南，杜甫利用停泊的时间，特地上岸对这个地方的民间情况作了一番实际的观察。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河北藩镇割据依旧，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杜甫目睹荒村萧瑟之状，有感于时局之乱、民生之苦，遂作此诗。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古诗，共十六句，按“行程与景物—气候之异—荒村所见—呼吁减赋”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六句）：写行程与湘江万古之景

“午辞空灵岑，夕得花石戍”——中午辞别空灵岸，傍晚到达花石戍。写一日行程，点明时间与地点。

“岸疏开辟水，木杂今古树”——江岸的水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在这里流淌，岸边的树木既有古木也有新树。此联写湘江万古长流、树木古今杂生，以自然之恒久反衬人世之无常。

第二层（次四句）：写花石戍气候之异

“地蒸南风盛，春热西日暮”——地气蒸腾，南风炽盛，春日的傍晚还觉得闷热。

“四序本平分，气候何回互”——四季本来是平均分配的，这里的气候为何如此变化无常？诗人以自然气候的反常，引出对人世治乱的思考。仇兆鳌《杜诗详注》认为“四序本平分”暗用宋玉《九辩》“皇天平分四时兮”句意，以自然之失序暗喻朝政之失序。

第三层（“茫茫天地间”二句）：由气候说到人事

“茫茫天地间，理乱岂恒数”——茫茫天地之间，人世的治与乱哪里有什么定数？此联是诗人对历史规律的思考：自然现象尚且有时不齐，何况人世治乱？这既是对现实的慨叹，也是对未来的迷茫。

第四层（“系舟盘藤轮”至“农器尚牢固”）：写登岸所见荒村之状

“系舟盘藤轮，策杖古樵路”——系好舟船，拄着拐杖走上古老的樵夫小路。杜甫此时五十八岁，一身是病，非杖不能行。

“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疲病的人民不在村里，野外的园圃中泉水独自流淌。写百姓逃亡一空，村庄荒芜。

“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柴门虽已荒芜淹没于草丛之中，农具却还完好牢固。此联是全诗最具深意的细节：百姓逃亡已久，门内外长满了草，但留下的农具依然牢固。这表明村民并非自愿弃家，而是迫于赋税逃亡，且生产之念未绝。

第五层（末四句）：呼吁减赋

“山东残逆气，吴楚守王度”——山东（河北）一带还残留着叛军的逆乱之气，而吴楚之地还在遵守朝廷的法度。诗人指出，江南并非战乱之地，百姓逃亡另有原因。

“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谁能叩开皇宫的大门，让皇帝下令减免征赋？末句直指苛政之弊，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杜甫担心这样下去，就连守王度的吴楚也要出乱子。

六、艺术特色

1. 以自然写人事，由景及理：全诗从湘江万古之景写起，到气候反常，再到人世治乱，层层深入。首联“开辟水”“今古树”写自然之恒久，颔联“气候回互”写自然之反常，颈联“理乱岂恒数”由自然推及人事，环环相扣。
2. “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的细节力量：这一联是全诗最具震撼力的细节。柴扉芜没写逃亡已久，农器牢固写百姓仍想回家生产。短短十字，写出乱世中百姓“欲归不得、欲耕不能”的悲剧。
3. 以“回互”写气候，以“恒数”写治乱：“回互”二字写尽气候之反常，“岂恒数”三字写尽诗人对历史规律的困惑。这种由具体到抽象、由现象到本质的写法，体现了杜甫作为“诗史”的思想深度。
4. “罢人不在村”的民生关怀：“罢人”即疲病的人民，此词直指百姓因赋税繁重而流离失所的惨状。杜甫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人民的痛苦。
5. 末句直指苛政，为民请命：“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是全诗的情感高潮。杜甫并非不知“叩君门”之难，却仍发出这一呼喊，正是“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仁者情怀的体现。

七、历代评点

“人民的逃亡，以至铤而走险，都由于统治者过分的剥削，故有‘减征赋’的呼吁。杜甫担心这样下去，那就连守王度的吴楚也要出乱子。”——仇兆鳌《杜诗详注》

“杜甫利用停泊的时间，特地上岸对这个地方的民间情况作了一番实际的观察。”——萧涤非《杜甫诗选注》

“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此四句写荒村之状，百姓逃亡一空，而农具尚在，见老百姓仍想回家从事生产。

八、附：杜甫湘江纪行诗序列

杜甫大历四年（769年）春沿湘江南行，写下多首纪行诗，可对照阅读：

《宿花石戍》是杜甫湘江纪行诗中的重要篇章。诗中“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以白描手法写荒村之状，“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直指苛政之弊，与《石壕吏》“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遣遇》“石间采蕨女，鬻市输官曹”同一沉痛，是杜甫晚年“诗史”精神的集中体现。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杜甫用这首诗为自己漂泊的一生，写下了又一篇为民请命的泣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