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遇》 〔唐〕杜甫

《遣遇》

〔唐〕杜甫

一、原文

磐折辞主人，开帆驾洪涛。

春水满南国，朱崖云日高。

舟子废寝食，飘风争所操。

我行匪利涉，谢尔从者劳。

石间采蕨女，鬻市输官曹。

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

闻见事略同，刻剥及锥刀。

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

索钱多门户，丧乱纷嗷嗷。

奈何黠吏徒，渔夺成逋逃！

自喜遂生理，花时甘缊袍。

二、拼音版

《qiǎn yù》

〔táng〕 dù fǔ

pán zhé cí zhǔ rén， kāi fān jià hóng tāo。

磐折辞主人，开帆驾洪涛。

chūn shuǐ mǎn nán guó， zhū yá yún rì gāo。

春水满南国，朱崖云日高。

zhōu zǐ fèi qǐn shí， piāo fēng zhēng suǒ cāo。

舟子废寝食，飘风争所操。

wǒ xíng fěi lì shè， xiè ěr cóng zhě láo。

我行匪利涉，谢尔从者劳。

shí jiān cǎi jué nǚ， yù shì shū guān cáo。

石间采蕨女，鬻市输官曹。

zhàng fū sǐ bǎi yì， mù fǎn kōng cūn hào。

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

wén jiàn shì lüè tóng， kè bō jí zhuī dāo。

闻见事略同，刻剥及锥刀。

guì rén qǐ bù rén？ shì rǔ rú yǒu hāo！

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

suǒ qián duō mén hù， sāng luàn fēn áo áo。

索钱多门户，丧乱纷嗷嗷。

nài hé xiá lì tú， yú duó chéng bū táo！

奈何黠吏徒，渔夺成逋逃！

zì xǐ suì shēng lǐ， huā shí gān yùn páo。

自喜遂生理，花时甘缊袍。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岳阳前往长沙途中。

安史之乱后，代宗改租庸调之法为以亩定税，然因政治腐败、政出多门，苛赋杂税层层盘剥，人民不堪其苦。杜甫舟行于湘江上，逆水行舟，风涛险恶，又看到岸上有民女采蕨卖钱纳税，心怀抑郁，虽欲自遣而事不可泯，因而赋诗。

诗题“遣遇”：意为排遣旅途中所遇见的叫人愤恨的事情。浦起龙《读杜心解》云：“此篇中间大半，皆目击民穷，规切当事语。前后略及行踪旅况，则以规世为主，慨己为宾。”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古诗，共二十句，按“舟行风涛之险—所见采蕨女之悲—揭露苛政—自遣收束”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述舟行风涛之险

“磐折辞主人，开帆驾洪涛”——诗人恭敬地辞别主人，扬帆启航，乘驾于洪波巨浪之上。一个“磐折”，既写恭敬，也见诗人寄人篱下之态。

“春水满南国，朱崖云日高”——春水涨满南国，红色的山崖高耸入云。写早春行舟之景。

“舟子废寝食，飘风争所操”——船夫们废寝忘食，在风暴中奋力操控船只。写逆水行舟之艰。

“我行匪利涉，谢尔从者劳”——此行并不顺利，特意感谢船夫们一路辛劳。杜甫自注：“此篇盖纪行实，而因以寓贤才之难遇也。”

第二层（“石间采蕨女”至“刻剥及锥刀”）：写采蕨女之悲

“石间采蕨女，鬻市输官曹”——山间采蕨的妇女，为向官府交纳税赋而到市场出卖蕨菜。写百姓为纳税而苦苦挣扎。

“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丈夫死于各种徭役，日暮回到空荡荡的荒村，四壁皆空，她号啕大哭。此联是杜甫对乱世最沉痛的记录之一。

“闻见事略同，刻剥及锥刀”——所闻所见情况大致相同，官府的侵夺剥削已及于锥刀之末，无孔不入。

第三层（“贵人岂不仁”至“渔夺成逋逃”）：揭露苛政与官吏之恶

“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显贵的官员们，看待你们这些老百姓如杂生的野草。此联以反语出之，“岂不仁”实为“最不仁”，是杜甫讽刺手法的典型运用。

“索钱多门户，丧乱纷嗷嗷”——收取钱税的门路五花八门，战乱中百姓哀号声一片。

“奈何黠吏徒，渔夺成逋逃”——怎奈那些奸猾的小吏们，肆意掠夺百姓财物，造成百姓纷纷逃亡。

第四层（末二句）：自遣收束

“自喜遂生理，花时甘缊袍”——自己庆幸还能顺从我生存的道理，尽管暮春花开，我甘愿穿着这破旧的棉袍。此联以自嘲收束——百姓已家破人亡，诗人自己虽衣衫褴褛，尚能苟活，已觉庆幸。这种“以自喜写自悲”的笔法，是杜甫晚年诗风的典型体现。

六、艺术特色

1. “遣遇”为“遣愤”：所谓“遣遇”，是说排遣所遇见的叫人愤恨的事情，其实是“遣愤”。杜甫的目光到死都注视着人民的痛苦。
2. 反语讽刺，犀利深刻：“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以反问出之，“岂不仁”实为“最不仁”，是杜甫讽刺手法的典型运用。这种“阳褒阴贬”的笔法，在杜诗中多有体现。
3. “刻剥及锥刀”的批判力度：锥刀喻细微之物，官吏剥削已及于锥刀之末，无孔不入。此句写尽苛政之酷。
4. “自喜甘缊袍”的自嘲收束：末二句以自嘲写自悲——百姓已家破人亡，诗人自己虽衣衫褴褛，尚能苟活，已觉庆幸。这种“以自喜写自悲”的笔法，与杜甫晚年“潦倒新停浊酒杯”同一沉郁。
5. 语言简练，沉郁顿挫：全诗以白描手法写所见所感，不事雕琢，而沉痛自见。程述章评此诗：“遣词准确、生动……唱叹有致，转觉生动可喜。”

七、历代评点

“此篇中间大半，皆目击民穷，规切当事语。前后略及行踪旅况，则以规世为主，慨己为宾。”——浦起龙《读杜心解》

“谓因所遇以自遣也。”——杨伦《杜诗镜铨》

“与集中《潼关》、《石壕》诸篇相类。……以所遇他人之苦，排遣自家所遇之苦，故谓之‘遣遇’。”——清·佚名《杜诗言志》

“杜甫的目光到死都是注视着人民的痛苦。”——《杜甫诗选注》

八、附：杜甫湖南诗系列

此诗与杜甫大历四年（769年）春在湖南一带的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遣遇》是杜甫湖南诗中的重要篇章。诗中“石间采蕨女，丈夫死百役”与《石壕吏》“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同一沉痛，“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与《白帝》“哀哀寡妇诛求尽”同一愤激，是杜甫晚年“诗史”精神的集中体现。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杜甫用这首诗为自己漂泊的一生，写下了又一篇泣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