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水遣怀》 〔唐〕杜甫

《上水遣怀》

〔唐〕杜甫

一、原文

我衰太平时，身病戎马后。

蹭蹬多拙为，安得不皓首？

驱驰四海内，童稚日糊口。

但遇新少年，少逢旧亲友。

低颜下色地，故人知善诱。

后生血气豪，举动见老丑。

穷迫挫曩怀，常如中风走。

一纪出西蜀，于今向南斗。

孤舟乱春华，暮齿依蒲柳。

冥冥九疑葬，圣者骨亦朽。

蹉跎陶唐人，鞭挞日月久。

中间屈贾辈，谗毁竟自取。

郁没二悲魂，萧条犹在否？

崷崒清湘石，逆行杂林薮。

篙工密逞巧，气若酣杯酒。

歌讴互激远，回斡明受授。

善知应触类，各藉颖脱手。

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

苍苍众色晚，熊挂玄蛇吼。

黄罴在树颠，正为群虎守。

羸骸将何适？履险颜益厚。

庶与达者论，吞声混瑕垢。

版本异文：

• “孤舟乱春华”一作“孤舟乱春草”
• “圣者骨亦朽”一作“圣者骨已朽”
• “郁没”一作“郁悒”
• “歌讴互激远”一作“歌讴互激越”

二、拼音版

《shàng shuǐ qiǎn huái》

wǒ shuāi tài píng shí， shēn bìng róng mǎ hòu。

我衰太平时，身病戎马后。

cèng dèng duō zhuō wèi， ān dé bù hào shǒu？

蹭蹬多拙为，安得不皓首？

qū chí sì hǎi nèi， tóng zhì rì hú kǒu。

驱驰四海内，童稚日糊口。

dàn yù xīn shào nián， shǎo féng jiù qīn yǒu。

但遇新少年，少逢旧亲友。

dī yán xià sè dì， gù rén zhī shàn yòu。

低颜下色地，故人知善诱。

hòu shēng xuè qì háo， jǔ dòng jiàn lǎo chǒu。

后生血气豪，举动见老丑。

qióng pò cuò nǎng huái， cháng rú zhòng fēng zǒu。

穷迫挫曩怀，常如中风走。

yī jì chū xī shǔ， yú jīn xiàng nán dòu。

一纪出西蜀，于今向南斗。

gū zhōu luàn chūn huá， mù chǐ yī pú liǔ。

孤舟乱春华，暮齿依蒲柳。

míng míng jiǔ yí zàng， shèng zhě gǔ yì xiǔ。

冥冥九疑葬，圣者骨亦朽。

cuō tuó táo táng rén， biān tà rì yuè jiǔ。

蹉跎陶唐人，鞭挞日月久。

zhōng jiān qū jiǎ bèi， chán huǐ jìng zì qǔ。

中间屈贾辈，谗毁竟自取。

yù mò èr bēi hún， xiāo tiáo yóu zài fǒu？

郁没二悲魂，萧条犹在否？

qiú zú qīng xiāng shí， nì xíng zá lín sǒu。

崷崒清湘石，逆行杂林薮。

gāo gōng mì chěng qiǎo， qì ruò hān bēi jiǔ。

篙工密逞巧，气若酣杯酒。

gē ōu hù jī yuǎn， huí wò míng shòu shòu。

歌讴互激远，回斡明受授。

shàn zhī yīng chù lèi， gè jí yǐng tuō shǒu。

善知应触类，各藉颖脱手。

gǔ lái jīng jì cái， hé shì dú hǎn yǒu？

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

cāng cāng zhòng sè wǎn， xióng guà xuán shé hǒu。

苍苍众色晚，熊挂玄蛇吼。

huáng pí zài shù diān， zhèng wèi qún hǔ shǒu。

黄罴在树颠，正为群虎守。

léi hái jiāng hé shì， lǚ xiǎn yán yì hòu。

羸骸将何适，履险颜益厚。

shù yǔ dá zhě lùn， tūn shēng hùn xiá gòu。

庶与达者论，吞声混瑕垢。

三、注释

词语	注释
蹭蹬	困顿、失意。
皓首	白头，指年老。
糊口	勉强维持生活。
低颜下色	低头，面色谦卑，写诗人窘迫处境。
善诱	善于诱导。
曩怀	昔日的情怀或抱负。
中风走	像中风一样狂奔乱走。语出《后汉书·朱浮传》，喻失去理智、身不由己。
一纪	十二年。杜甫自乾元二年（759年）入蜀至大历四年（769年）溯湘江而上，恰十二年。
南斗	星宿名，代指南方的天空。杜甫时南行至湖南。
暮齿	晚年。
蒲柳	蒲柳之姿，望秋而落，喻体弱早衰。
九疑	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传说舜帝葬于此。
陶唐人	指尧帝（陶唐氏），代指上古盛世。
屈贾	屈原与贾谊。
郁没	忧郁而亡。一作“郁悒”。
崷崒	高峻的样子。
清湘	湘江。
篙工	撑船的船夫。
回斡	旋转、掉转船头。
颖脱手	喻有才能的人遇机会即可显露本领，语出毛遂自荐“脱颖而出”。
经济才	经邦济世之才。
玄蛇	一种大蟒。
黄罴	黄色的熊。
羸骸	病弱的身躯。
瑕垢	玉石上的瑕疵，喻缺点、污点。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岳州溯湘江而上，前往衡州途中。

杜甫于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出峡，经江陵、公安漂泊至岳阳。大历四年春，诗人继续南行，沿湘江逆流而上（“上水”），前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此时诗人已年近花甲，老病缠身，回顾自己自安史之乱以来的漂泊生涯，感慨万千，遂写下这首五言古诗。

“上水”即逆水行舟。赵子栎注：“自岳之潭之衡为上水，自衡回潭为下水。” 湘江上游多险滩，逆水行舟极为艰难。诗人以“上水”为题，既是写实，也暗喻自己一生的坎坷与挣扎。

诗中原注：“公以乾元二年入蜀，大历三年出蜀之楚，至今五年，恰十二年矣。” 乾元二年（759年）杜甫弃官入蜀，至大历四年（769年）南行至湖南，恰十二年。“一纪出西蜀”正指此。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古诗，共三十二句，按“自叹身世—追怀往昔—写景抒怀—反思人生”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我衰太平时”至“举动见老丑”）：自叹身世，写老病漂泊之状

“我衰太平时，身病戎马后”——开篇以“太平时”与“戎马后”对照，安史之乱前诗人身体已衰，乱后更是病痛缠身。此联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巨变融为一体。

“蹭蹬多拙为，安得不皓首”——困顿失意，诸多笨拙之举，怎能不白头？写半生坎坷的无奈。

“驱驰四海内，童稚日糊口”——四处奔波，只为儿女糊口。写诗人晚年仍为生计所迫的窘境。

“但遇新少年，少逢旧亲友”——只遇到陌生的年轻人，很少见到旧日的亲友。写故友凋零、知交零落的孤独。

“低颜下色地，故人知善诱”——在卑下的环境中低头做人，只有故人知道我善于接受劝诱。写寄人篱下的屈辱。

“后生血气豪，举动见老丑”——年轻人血气方刚，把诗人的举动视为老丑。写被后辈轻视的无奈。

第二层（“穷迫挫曩怀”至“萧条犹在否”）：追怀往昔，反思人生

“穷迫挫曩怀，常如中风走”——贫穷逼迫，昔日抱负受挫，常常像中风一样失去理智地奔走。写一生挣扎的辛酸。

“一纪出西蜀，于今向南斗”——十二年前出蜀，如今又向南而行。写漂泊之久、行程之远。

“孤舟乱春华，暮齿依蒲柳”——孤舟在春花中穿行，晚年所依的却是蒲柳（体弱早衰）。写漂泊与衰老的双重困境。

“冥冥九疑葬，圣者骨亦朽”——舜帝葬于九嶷山，圣人的尸骨也已腐朽。写圣人尚且如此，何况凡人？

“蹉跎陶唐人，鞭挞日月久”——从尧帝时代至今，人们鞭挞日月、蹉跎岁月，已历长久。写人类历史的漫长与苦难的延续。

“中间屈贾辈，谗毁竟自取”——中间有屈原、贾谊之辈，竟是自己招致谗言毁谤。写贤才往往自取其祸，言外之意是诗人自己的遭遇亦如此。

“郁没二悲魂，萧条犹在否”——抑郁而亡的两个悲魂（屈原与贾谊），如今还在吗？写对古人的追思与自身的共鸣。

第三层（“崷崒清湘石”至“各藉颖脱手”）：写逆水行舟之艰，以篙工喻世

“崷崒清湘石，逆行杂林薮”——湘江中高峻的礁石，逆流而上时夹杂着树林草丛。写江行之险。

“篙工密逞巧，气若酣杯酒”——船夫们争相施展技巧，气势如同酒酣耳热。写篙工们在险滩中驾船的勇猛。

“歌讴互激远，回斡明受授”——歌声相互激荡传远，回转船身时信号明确、配合默契。写船夫们的协作精神。

“善知应触类，各藉颖脱手”——善于学习的人应当触类旁通，各自凭借脱颖而出的本领。此联由篙工联想到人生——每个人都应发挥自己的才能。

第四层（“古来经济才”至结尾）：感叹贤才难遇，以自嘲收束

“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自古以来经邦济世的人才，为何如此稀少？写对贤才不遇的感慨，也是对自身遭遇的叹息。

“苍苍众色晚，熊挂玄蛇吼”——暮色苍茫，熊挂在树上，大蛇在吼叫。写暮色中湘江山林的阴森景象，暗喻世道之险。

“黄罴在树颠，正为群虎守”——黄熊在树顶，正被群虎守着。写处处是险，进退维谷。

“羸骸将何适，履险颜益厚”——我这病弱的身躯将往何处去？身处险境，脸皮也愈加厚了。末句以自嘲写无奈——诗人明知履险，仍不得不前行。

“庶与达者论，吞声混瑕垢”——希望能与通达之人论说，吞声忍受，混同于瑕垢之中。末句以“吞声”收束，将满腔悲愤化为无声的忍受。

六、艺术特色

1. 以“上水”为题，一语双关：“上水”既是逆水行舟的写实，也暗喻诗人一生坎坷、逆流而上的命运。这种以自然现象喻人生际遇的写法，在杜甫诗中屡见不鲜。
2. 今昔对照，层层递进：全诗从“太平时”到“戎马后”，从“出西蜀”到“向南斗”，从“孤舟”到“暮齿”，从“九疑葬”到“屈贾辈”，从“篙工逞巧”到“古来经济才”，层层对照，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历史兴亡之叹融为一体。
3. “常如中风走”的沉痛：此句用《后汉书》“中风狂走”之典，写诗人穷迫之中身不由己的状态。这一比喻，将半生漂泊的辛酸写得入木三分。
4. “孤舟乱春华”的色彩对照：“孤舟”与“春华”对举，一孤寂一繁盛，一漂泊一美好，以乐景写哀情，倍增其哀。
5. 以篙工写人生，触类旁通：诗中“篙工密逞巧”“歌讴互激远”“回斡明受授”等句，写船夫们在险滩中驾船的协作精神，进而联想到“善知应触类，各藉颖脱手”——每个人都应发挥自己的才能。这种以具体事物写抽象道理的笔法，在杜甫诗中独具特色。
6. “吞声混瑕垢”的绝望收束：末句以“吞声”收束，与《哀江头》“少陵野老吞声哭”同一沉郁。诗人不说“泣血”而说“吞声”，将满腔悲愤化为无声的忍受，更见绝望。

七、历代评点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春，时杜甫从岳州溯湘江而上至衡州，故曰上水。”——小河西《杜甫五古〈上水遣怀〉读记》

“上水：赵子栎曰：自岳之潭之衡为上水，自衡回潭为下水。旧注：公以乾元二年入蜀，大历三年出蜀之楚，至今五年，恰十二年矣。”——《杜诗详注》

“一纪出西蜀，于今向南斗”——十二年出蜀，今又南行。写漂泊之久、行程之远。

“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此句写对贤才不遇的感慨，也是诗人对自身遭遇的叹息。

八、附：关于“上水”

“上水”指逆流而上。赵子栎注：“自岳之潭之衡为上水，自衡回潭为下水。” 杜甫从岳州（岳阳）沿湘江逆流而上，经潭州（长沙）至衡州（衡阳），故称“上水”。湘江上游多险滩，逆水行舟极为艰难。诗人以“上水”为题，既是写实，也暗喻自己一生的坎坷与挣扎。

此诗与杜甫同时期所作《宿青草湖》《宿白沙驿》《湘夫人祠》《祠南夕望》等诗，同为杜甫大历四年春南行途中的作品，可对照阅读。

九、附：版本异文

此诗在流传过程中存在数处异文：

位置	通行本	异文
第十一句	“孤舟乱春华”	“孤舟乱春草”
第十二句	“圣者骨亦朽”	“圣者骨已朽”
第十八句	“郁没二悲魂”	“郁悒二悲魂”
第二十二句	“歌讴互激远”	“歌讴互激越”
第二十四句	“善知应触类”	“盖知应触类”
第二十五句	“各藉颖脱手”	“各籍颖脱手”

通行本（《全唐诗》《杜诗详注》等）以上述版本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