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唐〕杜甫

《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

《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

〔唐〕杜甫

一、诗题与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冬，杜甫时年五十七岁，由江陵移居公安县。顾八分文学即顾诫奢，唐代书法家，因善八分书（隶书的一种）而闻名，人称“顾八分”。他曾任太子文学，杜甫在诗中称“东吴顾文学”，以其郡望（吴郡）相称。

杜甫与顾诫奢相识于长安，交往二十载，情谊深厚。杜甫在公安期间，顾诫奢将赴洪州、吉州（今江西南昌、吉安一带），杜甫作此五言排律送别。

诗中既有对顾诫奢书法造诣的赞美，也有对二十载交往的深情追忆，更有对乱世中百姓疾苦的关切。末句“赠子猛虎行，出郊载酸鼻”以《猛虎行》典收束，写尽忧国怀友的双重情感。

二、原文

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

（《集古录》：“顾戒奢善八分。”《英华》题内无洪字。）

中郎石经后，八分盖憔悴。

顾侯运炉锤，笔力破馀地。

昔在开元中，韩蔡同赑屃。

玄宗妙其书，是以数子至。

御札早流传，揄扬非造次。

三人并入直，恩泽各不二。

顾于韩蔡内，辨眼工小字。

分日示诸王，钩深法更秘。

文学与我游，萧疏外声利。

追随二十载，浩荡长安醉。

高歌卿相宅，文翰飞省寺。

视我扬马间，白首不相弃。

骅骝入穷巷，必脱黄金辔。

一论朋友难，迟暮敢失坠。

古来事反覆，相见横涕泗。

向者玉珂人，谁是青云器。

才尽伤形体，病渴污官位。

故旧独依然，时危话颠踬。

我甘多病老，子负忧世志。

胡为困衣食，颜色少称遂。

远作辛苦行，顺从众多意。

舟楫无根蒂，蛟鼍好为祟。

况兼水贼繁，特戒风飙驶。

崩腾戎马际，往往杀长吏。

子干东诸侯，劝勉防纵恣。

邦以民为本，鱼饥费香饵。

请哀疮痍深，告诉皇华使。

使臣精所择，进德知历试。

恻隐诛求情，固应贤愚异。

烈士恶苟得，俊杰思自致。

赠子猛虎行，出郊载酸鼻。

三、拼音版

《sòng gù bā fēn wén xué shì hóng jí zhōu》

zhōng láng shí jīng hòu， bā fēn gài qiáo cuì。

中郎石经后，八分盖憔悴。

gù hóu yùn lú chuí， bǐ lì pò yú dì。

顾侯运炉锤，笔力破馀地。

xī zài kāi yuán zhōng， hán cài tóng bì xì。

昔在开元中，韩蔡同赑屃。

xuán zōng miào qí shū， shì yǐ shù zǐ zhì。

玄宗妙其书，是以数子至。

yù zhá zǎo liú chuán， yú yáng fēi zào cì。

御札早流传，揄扬非造次。

sān rén bìng rù zhí， ēn zé gè bú èr。

三人并入直，恩泽各不二。

gù yú hán cài nèi， biàn yǎn gōng xiǎo zì。

顾于韩蔡内，辨眼工小字。

fēn rì shì zhū wáng， gōu shēn fǎ gèng mì。

分日示诸王，钩深法更秘。

wén xué yǔ wǒ yóu， xiāo shū wài shēng lì。

文学与我游，萧疏外声利。

zhuī suí èr shí zǎi， hào dàng cháng ān zuì。

追随二十载，浩荡长安醉。

gāo gē qīng xiàng zhái， wén hàn fēi shěng sì。

高歌卿相宅，文翰飞省寺。

shì wǒ yáng mǎ jiān， bái shǒu bù xiāng qì。

视我扬马间，白首不相弃。

huá liú rù qióng xiàng， bì tuō huáng jīn pèi。

骅骝入穷巷，必脱黄金辔。

yī lùn péng yǒu nán， chí mù gǎn shī zhuì。

一论朋友难，迟暮敢失坠。

gǔ lái shì fǎn fù， xiāng jiàn héng tì sì。

古来事反覆，相见横涕泗。

xiàng zhě yù kē rén， shuí shì qīng yún qì。

向者玉珂人，谁是青云器。

cái jìn shāng xíng tǐ， bìng kě wū guān wèi。

才尽伤形体，病渴污官位。

gù jiù dú yī rán， shí wēi huà diān zhì。

故旧独依然，时危话颠踬。

wǒ gān duō bìng lǎo， zǐ fù yōu shì zhì。

我甘多病老，子负忧世志。

hú wéi kùn yī shí， yán sè shǎo chēng suì。

胡为困衣食，颜色少称遂。

yuǎn zuò xīn kǔ xíng， shùn cóng zhòng duō yì。

远作辛苦行，顺从众多意。

zhōu jí wú gēn dì， jiāo tuó hǎo wéi suì。

舟楫无根蒂，蛟鼍好为祟。

kuàng jiān shuǐ zéi fán， tè jiè fēng biāo shǐ。

况兼水贼繁，特戒风飙驶。

bēng téng róng mǎ jì， wǎng wǎng shā zhǎng lì。

崩腾戎马际，往往杀长吏。

zǐ gàn dōng zhū hóu， quàn miǎn fáng zòng zì。

子干东诸侯，劝勉防纵恣。

bāng yǐ mín wéi běn， yú jī fèi xiāng ěr。

邦以民为本，鱼饥费香饵。

qǐng āi chuāng yí shēn， gào sù huáng huá shǐ。

请哀疮痍深，告诉皇华使。

shǐ chén jīng suǒ zé， jìn dé zhī lì shì。

使臣精所择，进德知历试。

cè yǐn zhū qiú qíng， gù yīng xián yú yì。

恻隐诛求情，固应贤愚异。

liè shì è gǒu dé， jùn jié sī zì zhì。

烈士恶苟得，俊杰思自致。

zèng zǐ měng hǔ xíng， chū jiāo zǎi suān bí。

赠子猛虎行，出郊载酸鼻。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顾八分文学	顾诫奢，唐代书法家，善八分书，曾任太子文学。
洪吉州	洪州（今江西南昌）和吉州（今江西吉安）。
中郎石经	指东汉蔡邕（曾任左中郎将）书写的“熹平石经”。汉灵帝熹平四年（175年），蔡邕用隶书书写六经，刻石立于太学门外。
八分	隶书的一种，东汉时出现的新体。
憔悴	凋零、衰败。
炉锤	锤炼，喻书法造诣之精。《庄子·大宗师》：“皆在炉锤之间耳。”
韩蔡	韩择木和蔡有邻，唐代书法家，与顾诫奢齐名。
赑屃	壮猛有力貌，喻书法笔力雄健。
御札	皇帝的亲笔书信。唐玄宗曾御笔赞韩、蔡、顾三人书法。
揄扬	宣扬、赞扬。
入直	入宫值班。
辨眼	敏锐的眼力。
钩深	探索深奥的意义。
萧疏	洒脱、自然不拘束。
扬马	扬雄和司马相如，汉代辞赋大家。杜甫自比扬马。
骅骝	周穆王八骏之一，喻才具不凡。
失坠	失去、辜负。
玉珂人	指高官显贵。玉珂，马络玉饰。
青云器	志节高远的人才。
才尽	江郎才尽，杜甫自谦之辞。
病渴	消渴病（糖尿病），杜甫自指。
颠踬	跌跌撞撞，喻人生坎坷。
蛟鼍	蛟龙与鳄鱼，喻水中凶险。
皇华使	朝廷使者。
猛虎行	乐府古题，内容多写羁旅之悲。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冬，杜甫时年五十七岁，由江陵移居公安县。

大历三年正月，杜甫离开生活近两年的夔州，携家出峡，沿江东下，前往江陵与弟弟杜观团聚。然而江陵的生活并不如意，他寄人篱下，饥寒交迫，饱受白眼。秋末冬初，杜甫愤然离开江陵，南下公安。

就在这困顿之际，杜甫送别老友顾诫奢。顾诫奢是盛唐著名的八分书家，与韩择木、蔡有邻齐名，曾为太子文学、翰林待诏兼诸王侍书。杜甫与顾诫奢相识于长安，交往二十载。诗中“追随二十载，浩荡长安醉”正是对那段岁月的深情追忆。

顾诫奢将赴洪州、吉州，杜甫作此诗送别。诗中既有对顾诫奢书法造诣的赞美，也有对二十载交往的深情追忆，更有对乱世中百姓疾苦的关切。末句“赠子猛虎行，出郊载酸鼻”以《猛虎行》典收束，写尽忧国怀友的双重情感。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排律，共三十八句，按“赞书法—忆交游—叹时局—赠别寄望”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十四句）：赞顾诫奢书法造诣

“中郎石经后，八分盖憔悴”——以蔡邕石经起笔，言蔡邕之后，八分书凋零衰败。“憔悴”二字写尽八分书衰落之状。

“顾侯运炉锤，笔力破馀地”——以“炉锤”喻顾诫奢千锤百炼之功，以“破馀地”写其笔力之劲。此联是杜甫对顾诫奢书法的高度评价。

“昔在开元中，韩蔡同赑屃”——追忆开元盛世，韩择木、蔡有邻与顾诫奢三人并称，笔力雄健。

“玄宗妙其书，是以数子至”——唐玄宗赏识三人书法，将他们召入宫中。此联写顾诫奢曾受玄宗赏识的荣耀。

“御札早流传，揄扬非造次”——玄宗的御札（赞语）早已流传，绝非轻率之词。

“三人并入直，恩泽各不二”——三人一同入宫值班，所受恩泽毫无二致。

“顾于韩蔡内，辨眼工小字”——在韩、蔡、顾三人之中，顾诫奢尤工小字。

“分日示诸王，钩深法更秘”——逐日送字让诸王观摩，探求深奥之法更为神秘。

第二层（“文学与我游”至“时危话颠踬”）：忆二十载交游，叹今昔之变

“文学与我游，萧疏外声利”——顾诫奢与杜甫交游，洒脱自然，不慕名利。

“追随二十载，浩荡长安醉”——二十年来相互追随，在长安时烂醉不拘。此联是杜甫对往昔长安岁月的深情追忆。

“高歌卿相宅，文翰飞省寺”——在卿相宅中放声高歌，诗文飞入省寺。

“视我扬马间，白首不相弃”——顾诫奢把杜甫看作扬雄、司马相如，说一辈子不相舍弃。杜甫自比扬马，既有自许，也有对友人知音的感激。

“骅骝入穷巷，必脱黄金辔”——如今如骅骝走入穷巷，必然要脱下黄金配（喻顾诫奢处境困窘）。此联写顾诫奢的困顿。

“一论朋友难，迟暮敢失坠”——一说到朋友有难，虽迟暮之年也不能失信。

“古来事反覆，相见横涕泗”——古往今来世事反复，相见时横流涕泗。

“向者玉珂人，谁是青云器”——以前的高官显贵，有谁是志节高远的人才？此联讽刺朝中显贵，多为庸碌之辈。

“才尽伤形体，病渴污官位”——杜甫自谦江郎才尽、身体多病，消渴之疾玷污官位。

“故旧独依然，时危话颠踬”——独有老友依然如故，说起时局危殆、说起流离颠沛。

第三层（“我甘多病老”至“往往杀长吏”）：写乱世之痛，诫友防患

“我甘多病老，子负忧世志”——杜甫甘于多病衰老，而顾诫奢仍怀忧世之志。

“胡为困衣食，颜色少称遂”——为何还会困于衣食？脸色也很少称心遂意。此联写顾诫奢的困窘。

“远作辛苦行，顺从众多意”——又要辛苦远行，还要顺从多人之意。

“舟楫无根蒂，蛟鼍好为祟”——舟船如无根之蒂，水中蛟龙鳄鱼好作怪。喻旅途之险。

“况兼水贼繁，特戒风飙驶”——况且水贼繁多，特别要警惕风飙之疾。

“崩腾戎马际，往往杀长吏”——战乱动荡之际，常常有杀长吏之事。此联写时局之乱。

第四层（末八句）：赠别寄望，以民为本

“子干东诸侯，劝勉防纵恣”——你去为东方的诸侯效力，要勤勉防范放纵恣意。

“邦以民为本，鱼饥费香饵”——国家以百姓为根本，鱼饥饿了才会费香饵（喻要体恤百姓）。此联是全诗的核心，体现了杜甫“民为邦本”的政治思想。

“请哀疮痍深，告诉皇华使”——请哀怜百姓战乱创伤之深，将实情告诉朝廷使者。

“使臣精所择，进德知历试”——使臣要精心选拔人才，进德修业需经历考验。

“恻隐诛求情，固应贤愚异”——对百姓赋敛之事应有恻隐之心，贤者与愚者自然有异。

“烈士恶苟得，俊杰思自致”——有气节的人厌恶苟且所得，俊杰之士思求自我实现。

“赠子猛虎行，出郊载酸鼻”——赠你《猛虎行》一曲，到郊外送别时，不禁酸鼻落泪。末句以“猛虎行”典收束，写尽忧国怀友的双重情感。

七、艺术特色

排律巨制，一韵到底：全诗三十八句，押“未”韵（以“悴”“地”“屃”“至”等入韵），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连用“中郎石经”“炉锤”“赑屃”“扬马”“骅骝”“玉珂”“青云器”“蛟鼍”“皇华使”“猛虎行”等数十处典故，皆与顾诫奢身份、事迹、交情高度契合，融入诗中，不觉堆砌。
今昔对照，虚实相生：诗中既有对开元盛世、长安醉游的追忆（昔），也有对今日困顿、时局动荡的描写（今）。今昔对照，虚实相生，写尽人生无常。
“邦以民为本”——儒家民本思想的集中体现：此句是全诗的核心政治主张，体现了杜甫对孟子的“仁政”和“民本”思想的发挥。杜甫在诗中奉劝即将赴任的顾诫奢等为官者，应对百姓赋敛之事存有“恻隐之心”，反对一味诛求，呼吁“请哀疮痍深，告诉皇华使”。
“赠子猛虎行”的收束力量：末句以《猛虎行》典收束，既写羁旅之悲，也写忧国之痛。这一“酸鼻”的收束，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
语言沉郁，忧思深远：全诗语言朴实无华，但“追随二十载，浩荡长安醉”十字写尽深情，“邦以民为本，鱼饥费香饵”十字写尽仁心，“赠子猛虎行，出郊载酸鼻”十字写尽忧思。言浅情深，沉郁顿挫。

八、历代评点

“中郎石经后，八分盖憔悴。顾侯运炉锤，笔力破馀地。”——首4句赞顾诫奢书法。蔡邕石经后，八分书凋零，顾君千锤百炼，笔力穿透这块空余之地。

“文学与我游，萧疏外声利。追随二十载，浩荡长安醉。”——此4句忆二人交情。顾君与俺交游，洒脱无关名利。相互追随多载，长安不时烂醉。

“邦以民为本，鱼饥费香饵。请哀疮痍深，告诉皇华使。”——此4句是全诗的核心政治主张，体现了杜甫“忧黎元”思想和对人民疾苦的真挚同情。

“赠子猛虎行，出郊载酸鼻。”——末句以《猛虎行》典收束，写尽忧国怀友的双重情感。

九、附：顾诫奢其人

顾诫奢，唐代书法家，善八分书（隶书的一种），人称“顾八分”。曾任太子文学，人称“顾八分文学”。欧阳修《集古录》载：“右《吕諲表》，元结撰，顾诫奢八分书。”1954年西安出土的《大唐故左威卫将军赠陈留郡太守高府君墓志》，题署“太子率更丞翰林院待诏顾诫奢书”，可见顾诫奢在唐代书法界的地位。

杜甫在诗中称“东吴顾文学”，以其郡望（吴郡）相称，是唐代文人的习用语。杜甫另有《醉歌行，赠公安颜少府请顾八题壁》诗，可参读。

十、附：版本异文

此诗在流传过程中存在数处异文：

位置	通行本	异文
“视我扬马间”	扬马	一作“班扬”
“才尽伤形体”	形体	一作“形骸”
“崩腾戎马际”	际	一作“险”
“劝勉防纵恣”	劝	一作“勤”
“烈士恶苟得”	烈	一作“列”

通行本（《全唐诗》《杜诗详注》等）以上述版本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