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
〔唐〕杜甫
大历三年（768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出峡后漂泊于江陵（今湖北荆州）。这一年正月，诗人离开生活近两年的夔州，沿江东下，投奔江陵的弟弟杜观。然而江陵的生活并不如意——他寄人篱下，饥寒交迫，饱受白眼。这首三十韵的五言排律，是杜甫在江陵时期最沉痛的自我剖白。
诗中，他追忆当年在朝为官时因房琯案遭贬的往事，自述老病漂泊、乞食为生的窘迫，并逐一剖明心迹：非不能钻营，实不愿苟合。全诗交织着对时局的忧患、对自身遭遇的悲愤、以及对朝廷“愿闻锋镝铸，莫使栋梁摧”的深切期望，是杜甫晚年“沉郁顿挫”诗风的集中体现。
一、原文
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
昔承推奖分，愧匪挺生材。
迟暮宫臣忝，艰危衮职陪。
扬镳随日驭，折槛出云台。
罪戾宽犹活，干戈塞未开。
星霜玄鸟变，身世白驹催。
伏枕因超忽，扁舟任往来。
九钻巴噀火，三蛰楚祠雷。
望帝传应实，昭王问不回。
蛟螭深作横，豺虎乱雄猜。
素业行已矣，浮名安在哉。
琴乌曲怨愤，庭鹤舞摧颓。
秋雨漫湘水，阴风过岭梅。
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腮。
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
苍茫步兵哭，展转仲宣哀。
饥籍家家米，愁征处处杯。
休为贫士叹，任受众人咍。
得丧初难识，荣枯划易该。
差池分组冕，合沓起蒿莱。
不必伊周地，皆知屈宋才。
汉庭和异域，晋史坼中台。
霸业寻常体，忠臣忌讳灾。
群公纷戮力，圣虑窅裴回。
数见铭钟鼎，真宜法斗魁。
愿闻锋镝铸，莫使栋梁摧。
盘石圭多剪，凶门毂少推。
垂旒资穆穆，祝网但恢恢。
赤雀翻然至，黄龙讵假媒。
贤非梦傅野，隐类凿颜坯。
自古江湖客，冥心若死灰。
二、拼音版
《qiū rì jīng nán shù huái sān shí yùn》
xī chéng tuī jiǎng fēn， kuì fěi tǐng shēng cái。
昔承推奖分，愧匪挺生材。
chí mù gōng chén tiǎn， jiān wēi gǔn zhí péi。
迟暮宫臣忝，艰危衮职陪。
yáng biāo suí rì yù， zhé kǎn chū yún tái。
扬镳随日驭，折槛出云台。
zuì lì kuān yóu huó， gān gē sāi wèi kāi。
罪戾宽犹活，干戈塞未开。
xīng shuāng xuán niǎo biàn， shēn shì bái jū cuī。
星霜玄鸟变，身世白驹催。
fú zhěn yīn chāo hū， piān zhōu rèn wǎng lái。
伏枕因超忽，扁舟任往来。
jiǔ zuàn bā xùn huǒ， sān zhé chǔ cí léi。
九钻巴噀火，三蛰楚祠雷。
wàng dì chuán yìng shí， zhāo wáng wèn bù huí。
望帝传应实，昭王问不回。
jiāo chī shēn zuò héng， chái hǔ luàn xióng cāi。
蛟螭深作横，豺虎乱雄猜。
sù yè xíng yǐ yǐ， fú míng ān zài zāi。
素业行已矣，浮名安在哉。
qín wū qū yuàn fèn， tíng hè wǔ cuī tuí。
琴乌曲怨愤，庭鹤舞摧颓。
qiū yǔ màn xiāng shuǐ， yīn fēng guò lǐng méi。
秋雨漫湘水，阴风过岭梅。
kǔ yáo qiú shí wěi， cháng pù bào ēn sāi。
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腮。
jié shé fáng chán bǐng， tàn cháng yǒu huò tāi。
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
cāng máng bù bīng kū， zhǎn zhuǎn zhòng xuān āi。
苍茫步兵哭，展转仲宣哀。
jī jí jiā jiā mǐ， chóu zhēng chù chù bēi。
饥籍家家米，愁征处处杯。
xiū wèi pín shì tàn， rèn shòu zhòng rén hāi。
休为贫士叹，任受众人咍。
dé sàng chū nán shí， róng kū huà yì gāi。
得丧初难识，荣枯划易该。
cī chí fēn zǔ miǎn， hé tà qǐ hāo lái。
差池分组冕，合沓起蒿莱。
bù bì yī zhōu dì， jiē zhī qū sòng cái。
不必伊周地，皆知屈宋才。
hàn tíng hé yì yù， jìn shǐ chè zhōng tái。
汉庭和异域，晋史坼中台。
bà yè xún cháng tǐ， zhōng chén jì huì zāi。
霸业寻常体，忠臣忌讳灾。
qún gōng fēn lù lì， shèng lǜ yǎo péi huí。
群公纷戮力，圣虑窅裴回。
shù jiàn míng zhōng dǐng， zhēn yí fǎ dòu kuí。
数见铭钟鼎，真宜法斗魁。
yuàn wén fēng dí zhù， mò shǐ dòng liáng cuī。
愿闻锋镝铸，莫使栋梁摧。
pán shí guī duō jiǎn， xiōng mén gǔ shǎo tuī。
盘石圭多剪，凶门毂少推。
chuí liú zī mù mù， zhù wǎng dàn huī huī。
垂旒资穆穆，祝网但恢恢。
chì què fān rán zhì， huáng lóng jù jiǎ méi。
赤雀翻然至，黄龙讵假媒。
xián fēi mèng fù yě， yǐn lèi záo yán pī。
贤非梦傅野，隐类凿颜坯。
zì gǔ jiāng hú kè， míng xīn ruò sǐ huī。
自古江湖客，冥心若死灰。
三、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荆南 | 荆州一带。唐代曾以荆州为南都，称江陵府。杜甫时在江陵。 |
| 推奖分 | 推重奖掖的情分。指当年严武等人的举荐。 |
| 挺生材 | 杰出的天生之才。杜甫自谦之辞。 |
| 宫臣 | 近臣。杜甫曾任左拾遗，为谏官，故称。 |
| 衮职 | 指君主的职责。《诗经·烝民》：“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后以“衮职”代指帝王的职责。 |
| 扬镳随日驭 | 随从天子车驾。指至德二载（757年）杜甫奔赴凤翔投奔肃宗。“日驭”喻天子。 |
| 折槛出云台 | 用朱云折槛之典，喻直谏。杜甫曾因救房琯触怒肃宗。“云台”为汉宫台名。仇兆鳌注：“此追忆与房琯牵连罢斥事。” |
| 九钻巴噀火 | “九钻”指九年钻燧改火。杜甫自乾元二年（759年）入蜀，至大历二年（767年）下峡，历九次改火。“巴噀火”用栾巴噀酒为雨灭火之典。喻身处巴蜀的艰辛岁月。 |
| 三蛰楚祠雷 | “三蛰”指冬眠三年。喻在楚地（夔州、江陵）的困顿时光。“楚祠”指楚地祠庙。 |
| 望帝 | 古蜀国国王杜宇，死后化为杜鹃。喻忠臣魂魄不灭。 |
| 昭王问不回 | 楚昭王问鼎之事。喻国事不可挽回。 |
| 蛟螭 | 蛟龙。喻恶势力。 |
| 豺虎 | 豺狼虎豹。喻乱臣贼子。 |
| 琴乌 | 一作“琴乌”，指琴曲《乌夜啼》，为闺怨之曲。喻愁怨。 |
| 湘水 | 一作“湘竹”。湘江，在湖南。 |
| 求食尾 | 狗摇尾乞食。喻乞食于人。 |
| 报恩腮 | 用“衔环报恩”典。此处反用，喻虽怀报恩之心，却常曝晒于烈日之下。 |
| 结舌 | 闭口不敢言。 |
| 谗柄 | 谗言攻击的把柄。 |
| 探肠 | 掏出肠子，喻坦诚待人。 |
| 步兵哭 | 用阮籍“途穷而哭”之典。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喻穷途之悲。 |
| 仲宣哀 | 用王粲登楼作赋之典。王粲字仲宣，曾作《登楼赋》，抒写怀乡之情。喻羁旅之愁。 |
| 饥籍家家米 | “籍”同“借”。挨家挨户借米度日。写生活窘迫。 |
| 众人咍 | 众人的讥笑。“咍”为楚人嗤笑之声。 |
| 组冕 | 组绶与冠冕，借指官位。 |
| 伊周 | 伊尹、周公，古代贤相。 |
| 屈宋 | 屈原、宋玉，楚国文学家。 |
| 汉庭和异域 | 指朝廷与吐蕃和亲之事。 |
| 晋史坼中台 | 用张华事。中台星坼，张华遇害。喻忠臣被害。 |
| 锋镝铸 | 销毁兵器，铸为农器。喻化干戈为玉帛。 |
| 栋梁 | 喻治国安邦的人才。 |
| 圭多剪 | 削减封地。 |
| 凶门毂少推 | “凶门”指将军出征时所建之门。“毂少推”指很少推举将领出征。喻朝廷乏人。 |
| 垂旒 | 皇冠垂下的玉串，代指天子。 |
| 祝网 | 用商汤“网开三面”之典，喻宽仁之政。 |
| 赤雀 | 赤色神雀，古人以为祥瑞。 |
| 黄龙 | 传说中的神兽，亦为祥瑞。 |
| 梦傅野 | 用商王武丁梦傅说之典，喻得贤相。 |
| 凿颜坯 | 用颜阖凿坏而遁之典，喻隐居不仕。 |
| 冥心若死灰 | 心如死灰，谓万念俱灰。语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出峡后漂泊于江陵（今湖北荆州）。
大历三年正月，杜甫离开生活近两年的夔州，携家出峡，沿江东下，前往江陵与弟弟杜观团聚。然而江陵的生活并不如意。据学者考证，杜甫到江陵后，居于城西，过着“衰病日侵”“饥寒相随”的生活。他在《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中写道：“饥籍家家米，愁征处处杯”——挨家挨户借米度日，处处举杯消愁，正是其窘迫处境的真实写照。
此时，杜甫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天宝年间献赋得官，至德年间奔赴行在、任左拾遗，因救房琯触怒肃宗，几遭杀身之祸，后辗转漂泊，历经九载巴蜀之苦。如今老病交加，寄人篱下，满腔抱负无从施展。他在这首诗中倾吐了积郁已久的悲愤，并表达了对朝廷“愿闻锋镝铸，莫使栋梁摧”的殷切期望。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排律，三十韵，按“自叙身世—追忆贬谪—巴蜀艰辛—现况困窘—心迹剖白”可分为五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自叙身世与入朝经历
“昔承推奖分，愧匪挺生材”——开篇自谦，谓自己本非杰出之才，却承蒙推奖提携。“迟暮宫臣忝，艰危衮职陪”——年老时忝居谏官之列，在艰危之际陪侍君王。“扬镳随日驭，折槛出云台”——追忆当年奔赴凤翔投奔肃宗，并因直谏而被逐出朝廷。“罪戾宽犹活，干戈塞未开”——罪过虽蒙宽宥得以活命，然战乱未平，天下仍不安定。
第二层（“星霜玄鸟变”至“豺虎乱雄猜”）：写时光流逝与国事日非
“星霜玄鸟变，身世白驹催”——星霜屡变，燕子来去；身世如白驹过隙，时光催人老。“伏枕因超忽，扁舟任往来”——因病伏枕，心神恍惚；乘一叶扁舟，任其漂泊。“九钻巴噀火，三蛰楚祠雷”——九载巴蜀，历经艰辛；三载楚地，如冬眠之虫。“望帝传应实，昭王问不回”——望帝化为杜鹃，传说应是不虚；楚王问鼎之事，已不可挽回。“蛟螭深作横，豺虎乱雄猜”——恶蛟深藏，横行无忌；豺虎当道，猜忌丛生。
第三层（“素业行已矣”至“探肠有祸胎”）：自叹功业无成与处世之艰
“素业行已矣，浮名安在哉”——平生事业已付诸东流，浮名虚利又在哪里？“琴乌曲怨愤，庭鹤舞摧颓”——琴曲《乌夜啼》充满怨愤，庭中之鹤舞姿摧颓。喻己之悲愤与老病。“秋雨漫湘水，阴风过岭梅”——秋雨弥漫湘江，阴风吹过岭上之梅。以景写情，凄凉萧瑟。“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腮”——如狗摇尾乞食，如鱼曝晒报恩之腮。写寄人篱下的屈辱。“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闭口不言以防谗言攻击，掏心掏肺却反遭祸端。写处世之艰。
第四层（“苍茫步兵哭”至“任受众人咍”）：写穷途之悲与众人之讥
“苍茫步兵哭，展转仲宣哀”——如阮籍穷途而哭，如王粲登楼而哀。“饥籍家家米，愁征处处杯”——挨家挨户借米度日，处处举杯消愁。“休为贫士叹，任受众人咍”——不必为贫士叹息，任凭众人嗤笑。
第五层（“得丧初难识”至结尾）：议论时事，剖明心迹
“得丧初难识，荣枯划易该”——得失本难预料，荣枯却易于改易。“差池分组冕，合沓起蒿莱”——官场中人鱼龙混杂，从草野中起家的人纷至沓来。“不必伊周地，皆知屈宋才”——不必身居伊尹、周公之位，人人都自诩有屈原、宋玉之才。“汉庭和异域，晋史坼中台”——朝廷与异域和亲，忠臣如张华般被害。“霸业寻常体，忠臣忌讳灾”——霸业本是寻常事，忠臣却因触犯忌讳而遭灾。“群公纷戮力，圣虑窅裴回”——诸公纷纷尽力，圣上的思虑深远而徘徊。“数见铭钟鼎，真宜法斗魁”——常见人铭刻钟鼎，真应当效法北斗魁星。“愿闻锋镝铸，莫使栋梁摧”——希望销毁兵器铸为农器，莫使栋梁之材被摧折。“盘石圭多剪，凶门毂少推”——封地多被削减，出征的将领却很少被推举。“垂旒资穆穆，祝网但恢恢”——天子垂旒，庄严肃穆；网开三面，仁德恢弘。“赤雀翻然至，黄龙讵假媒”——赤雀忽然飞来，黄龙无须媒介。喻祥瑞之兆，暗含对太平的期盼。“贤非梦傅野，隐类凿颜坯”——贤才并非如武丁梦得傅说，隐者如颜阖凿坏而遁。“自古江湖客，冥心若死灰”——自古以来的江湖漂泊之人，心如死灰，万念俱灭。末句以“死灰”作结，是诗人对自己晚年心境的沉痛总结。
艺术特色：
- 排律巨制，一韵到底：此诗为五言排律，三十韵，押“灰”韵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用“折槛”“白驹”“望帝”“昭王”“阮籍哭”“王粲哀”“梦傅野”“凿颜坯”等数十处典故，皆与诗人身世、心境高度契合，融入诗中，不觉堆砌。
- 今昔对照，层层递进：从早年入朝的意气风发，到贬谪后的辗转漂泊，再到如今的饥寒交迫，层层递进，将诗人一生的起伏浓缩于三十韵中。
- “饥籍家家米”的社会批判：此句以白描手法写诗人挨家挨户借米的窘迫，既是个人遭遇的真实记录，也是对乱世中士人处境的深刻揭示。
- “冥心若死灰”的绝望收束：末句以“死灰”作结，将前文的悲愤、无奈、期望一一收束，归于万念俱灰的沉寂。这种以“死灰”收束的写法，是杜甫晚年“沉郁顿挫”诗风的典型体现。
六、历代评点
“昔承推奖分，愧匪挺生材。迟暮宫臣忝，艰危衮职陪。扬镳随日驭，折槛出云台。——首句起至此，追忆与房琯牵连罢斥事。”——仇兆鳌《杜诗详注》
“九钻句即钻燧改火意，兼用栾巴噀酒为雨灭火成都事。黄希曰：‘公以乾元入蜀，于大历二年下峡，是九钻火也。’”——仇兆鳌《杜诗详注》
“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此联写处世之艰，闭口不言以防谗言，掏心掏肺却反遭祸端，是杜甫对官场险恶的深刻体悟。
“自古江湖客，冥心若死灰”——末句以“死灰”作结，是杜甫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与《写怀二首》“支离委绝同死灰”同一沉郁。
七、附：杜甫江陵诗系列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出峡后，在江陵一带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 诗篇 | 创作时间 | 主要内容 | 情感基调 |
|---|---|---|---|
| 《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 | 大历三年秋 | 自述身世，悲愤沉痛 | 沉郁悲凉 |
| 《水宿遣兴奉呈群公》 | 大历三年夏 | 舟中寄诗，期望援引 | 沉郁中见期盼 |
| 《遣闷》 | 大历三年夏 | 舟中遣闷，感时伤世 | 沉郁悲凉 |
| 《江边星月二首》 | 大历三年秋 | 舟中望星月，抒客愁 | 清丽中见愁思 |
| 《舟月对驿近寺》 | 大历三年秋 | 舟中望月，独未成眠 | 清丽中见孤寂 |
此诗是杜甫在江陵时期最重要的述怀之作，与《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同为长篇排律，但一寄怀友人，一自述身世，各有侧重。诗中“饥籍家家米，愁征处处杯”与《遣闷》“地阔平沙岸，舟虚小洞房”同一漂泊，“冥心若死灰”与《写怀二首》“支离委绝同死灰”同一沉郁，是杜甫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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