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病执热奉怀李尚书（之芳）》〔唐〕杜甫

《多病执热奉怀李尚书（之芳）》

《多病执热奉怀李尚书（之芳）》

〔唐〕杜甫

一、原文

衰年正苦病侵凌，首夏何须气郁蒸。

大水淼茫炎海接，奇峰硉兀火云升。

思沾道暍黄梅雨，敢望宫恩玉井冰。

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

二、拼音版

《duō bìng zhí rè fèng huái lǐ shàng shū （zhī fāng）》

〔táng〕 dù fǔ

shuāi nián zhèng kǔ bìng qīn líng， shǒu xià hé xū qì yù zhēng。

衰年正苦病侵凌，首夏何须气郁蒸。

dà shuǐ miǎo máng yán hǎi jiē， qí fēng lù wù huǒ yún shēng。

大水淼茫炎海接，奇峰硉兀火云升。

sī zhān dào yē huáng méi yǔ， gǎn wàng gōng ēn yù jǐng bīng。

思沾道暍黄梅雨，敢望宫恩玉井冰。

bú shì shàng shū qī bù gù， shān yīn yě xuě xìng nán chéng。

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

三、注释

词语	注释
执热	苦热。语出《诗经·桑柔》：“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李尚书之芳	李之芳，唐太宗玄孙，曾任礼部尚书，后改太子宾客。
衰年	衰老之年，杜甫时年五十七岁。
侵凌	侵犯欺凌，此处指疾病缠身。
首夏	初夏，农历四月。《游赤石进帆海》（谢灵运）：“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郁蒸	湿热闷蒸。杜甫《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峡内多云雨，秋来尚郁蒸。”
淼茫	水广远貌。
炎海	喻酷热。吴兢《乐府古题要解》：“备言流金铄石、火山炎海之艰难也。”
硉兀	高耸突兀。杜甫《瘦马行》：“东郊瘦马使我伤，骨骼硉兀如堵墙。”
火云	红云，炎夏之云。李商隐《送崔珏往西川》：“一条雪浪吼巫峡，千里火云烧益州。”
暍	中暑。《汉书·武帝纪》：“民多暍死。”
黄梅雨	初夏江南梅子黄熟季节的雨，俗称“梅雨”。
玉井冰	帝王藏冰之所。陆翙《邺中记》：“石季龙于冰井台藏冰，三伏日以赐大臣。”
尚书期	用陈遵留客之典。《汉书·陈遵传》：“遵耆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尝有部刺史奏事，过遵，值其方饮，刺史大穷，候遵沾醉时，突入见遵母，叩头自白当对尚书有期会状，母乃令从后阁出去。”后以“尚书期”喻饮宴之约。
山阴野雪	用王徽之雪夜访戴之典。《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忽忆戴安道，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初夏（农历四月），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出峡后暂居江陵（今湖北荆州）。

大历三年正月，杜甫离开生活近两年的夔州，携家出峡，沿江东下，前往江陵与弟弟杜观团聚。然而江陵的生活并不如意。据学者考证，杜甫到江陵后，居于城西，过着“衰病日侵”“饥寒相随”的生活。他在《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中写道：“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腮。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

此时李之芳在江陵（一说在长安），杜甫身患疾病，又逢初夏酷暑，湿热难耐，无法赴李之芳之约，遂作此诗以告。诗中前四句写年老多病与天气酷热，后四句写渴望清凉却不可得，末以“山阴野雪兴难乘”自嘲，委婉表达了无法赴约的遗憾。

李之芳是杜甫的老友。杜甫在夔州时曾寄诗给他（《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在江陵时又与他同席饮宴（《宴胡侍御书堂》）。杜甫对这位故友始终怀着深厚的感情。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律诗，共八句，按“自述病况—描写酷热—渴望清凉—解释不能赴约”可分为四联：

首联（衰年正苦病侵凌，首夏何须气郁蒸）：开篇自述。衰老之年，正苦于疾病缠身；初夏时节，天气为何这般湿热郁蒸？“何须”二字，以反问写无奈，语气中透出对酷暑的抱怨。

颔联（大水淼茫炎海接，奇峰硉兀火云升）：写酷热之景。大水淼茫，仿佛与炎热的南海相接；奇峰高耸，火红的夏云升腾。此联以“炎海”“火云”两个意象写酷热，极尽夸张之能事。“淼茫”本应清凉，却与“炎海接”；“硉兀”本应壮丽，却是“火云升”。以美景写酷热，更见暑气之逼人。

颈联（思沾道暍黄梅雨，敢望宫恩玉井冰）：写渴望清凉。诗人走在路上中暑了，只想沾一沾黄梅时节的雨水，岂敢奢望皇帝赐予玉井之冰？此联以“思沾”写渴望之切，以“敢望”写奢望之遥。仇兆鳌注：“思沾道暍，欲得梅雨以解暑；敢望宫恩，岂冀赐冰以消热。”

尾联（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解释不能赴约。不是我顾不上去赴李尚书的约，而是像王徽之没有山阴夜雪一样，我缺少乘兴而行的兴致。用王徽之雪夜访戴的典故，自嘲无法赴约。言下之意：王徽之是因大雪而“兴”起，我却是因病热而“兴”尽。此联以典收束，委婉含蓄。

艺术特色：

对比手法，今昔对照：诗中“玉井冰”与“炎海”“火云”形成冷暖对照；“山阴野雪”与“首夏郁蒸”形成季节对照。以冬之清凉写夏之酷热，以昔之雅兴写今之病困，对比鲜明。
用典精切，含蓄得体：尾联用王徽之雪夜访戴之典，既表达了对李之芳的歉意，也自嘲因病热而“兴难乘”。典故融入诗中，不觉堆砌，反增雅致。
以景写情，虚实相生：颔联写酷热之景是实写，颈联写渴望清凉是虚写；尾联用典是虚写，首联自述病况是实写。虚实结合，将诗人在酷暑中的痛苦与无奈写得淋漓尽致。
语言凝练，沉郁顿挫：全诗五十六字，写尽病苦、暑热、渴望、歉意。语言简练而意蕴深厚，“衰年正苦病侵凌”七字写尽老病之悲，“山阴野雪兴难乘”七字写尽无奈之叹。
“何须”的反问见幽默：首联“首夏何须气郁蒸”以反问出之，既是对酷暑的抱怨，也见出诗人幽默自嘲的一面。这种“以笑写泪”的笔法，在杜甫晚年诗中屡见不鲜。

六、历代评点

“首联点题。衰年多病，已是难堪；首夏郁蒸，更觉难耐。次联写郁蒸之状。大水淼茫，反接炎海；奇峰硉兀，却是火云。以美景写酷热，倍增其苦。三联写渴望清凉。思沾黄梅雨，尚不可得，岂敢望玉井冰？末联以典收束，非不顾尚书之约，实因病热而兴难乘也。”——仇兆鳌《杜诗详注》

“这首诗是杜甫的答友人之作，借暑热难耐，表达因病不能赴约的歉意。”——古诗文网

“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用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自嘲不能赴约，含蓄得体。”——《唐诗鉴赏辞典》

“此诗以‘执热’为题，写老病与酷暑的双重煎熬。‘炎海接’、‘火云升’写尽暑热之烈，‘思沾黄梅雨’、‘敢望玉井冰’写尽渴望之切。末以‘山阴雪’自嘲，将满腔无奈化为淡淡一笑，沉郁中见旷达。”——小河西

七、附：诗中人物李之芳

李之芳，唐太宗玄孙，蒋王李恽之曾孙，以宗室入仕。代宗时奉命使吐蕃，被留二年而归。后除礼部尚书，寻改太子宾客。杜甫在夔州时曾寄诗给他（《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在江陵时又与他同席饮宴（《宴胡侍御书堂》）。杜甫与李之芳交情深厚，此诗正是杜甫因病不能赴约而作的答诗。

据《旧唐书》本传，李之芳“幼有令誉，颇善五言诗，宗室推之”。杜甫在诗中以“尚书”称之，是对其官职的敬称。

八、附：版本异文

此诗在流传过程中存在异文：

位置	通行本	异文
尾句	“山阴野雪兴难乘”	“山阴夜雪兴难乘”（一作“夜雪”）

通行本（《全唐诗》《杜诗详注》等）以“野雪”为准。“野雪”与“夜雪”音近义通，皆指王徽之雪夜访戴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