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赠王郎司直》〔唐〕杜甫

《短歌行赠王郎司直》

《短歌行赠王郎司直》

〔唐〕杜甫

一、原文

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

豫章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开。且脱佩剑休徘徊。

西得诸侯棹锦水，欲向何门趿珠履？

仲宣楼头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二、拼音版

《duǎn gē xíng zèng wáng láng sī zhí》

wáng láng jiǔ hān bá jiàn zhuó dì gē mò āi！ wǒ néng bá ěr yì sè lěi luò zhī qí cái。

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

yù zhāng fān fēng bái rì dòng， jīng yú bá làng cāng míng kāi。 qiě tuō pèi jiàn xiū pái huái。

豫章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开。且脱佩剑休徘徊。

xī dé zhū hóu zhào jǐn shuǐ， yù xiàng hé mén tà zhū lǚ？

西得诸侯棹锦水，欲向何门趿珠履？

zhòng xuān lóu tóu chūn sè shēn， qīng yǎn gāo gē wàng wú zǐ， yǎn zhōng zhī rén wú lǎo yǐ！

仲宣楼头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三、意思说明

诗句	意思说明
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	王郎趁着酒兴正浓，拔剑起舞、砍地悲歌，请不要悲哀！“斫地”是激愤之态，拔剑斫地而歌，正是怀才不遇的悲愤宣泄。
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	我能举荐你这心胸磊落、却抑郁不得伸的奇才。“拔”意为提拔、推举；“抑塞”指才志被压抑；“磊落”写其胸怀坦荡。这是杜甫以自己在蜀中的交游为援引，许诺可以帮助王郎。
豫章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开。	豫、章两种大木在风中翻动，足以摇动白日；鲸鱼在海浪中腾跃，足以劈开大海。以大木、大鱼比喻王郎的奇才，极言其能力足以担当大任。
且脱佩剑休徘徊。	暂且放下佩剑，不必再犹豫徘徊。劝王郎放下悲愤，果断行动。
西得诸侯棹锦水，	西行入蜀，乘船沿锦江而上，定能得到蜀中诸侯（地方长官）的赏识。“棹”作动词，意为泛舟。
欲向何门趿珠履？	你想要投奔哪一位长官门下呢？“趿珠履”用春申君上客皆蹑珠履之典，喻指受到上宾礼遇。以反问句式写王郎奇才必受赏识，戏谑中见豪迈。
仲宣楼头春色深，	仲宣楼上已是春深时节。“仲宣楼”在江陵，借王粲依刘表之典，既点明送别地点，也暗含对王郎入蜀后能得遇明主的期许。
青眼高歌望吾子，	我以青眼看着你，放声高歌，寄予厚望。“青眼”用阮籍能为青白眼之典，喻器重与喜爱；“吾子”是对王郎的亲切称呼。
眼中之人吾老矣！	你正当年富力强，是值得期许的“眼中之人”，而我却已经衰老了！末句由人及己，以自伤收束，既是谦退，也是对王郎的激励。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短歌行	乐府旧题，乐府有《短歌行》与《长歌行》，区别在于歌声长短。
王郎	王司直，名不详，年轻时担任司直（大理寺属官，从六品上）。杜甫另有《戏赠友》诗提及“王司直”，或为同一人。
斫地	用刀剑砍地，形容激愤之态。鲍照《行路难》：“拔剑击柱长叹息。”
拔	提拔、推举。杜甫久居四川，与蜀中地方长官有旧交，故言可以推荐王郎。
抑塞磊落	才志被压抑而胸怀坦荡。“抑塞”指有才不得伸展，“磊落”写光明坦荡。
豫章	两种大木，豫即枕木，章即樟木，均为优良建筑材料。
翻风	在风中摇动。
白日动	树木极大，摇动时仿佛使太阳也随之晃动。极言豫章之高大。
跋浪	乘浪、踏浪。
沧溟	大海。
徘徊	犹豫不决。
西得诸侯	西行入蜀得到地方长官的信任。“诸侯”指节度使等地方长官。
棹锦水	乘船沿锦江而行。锦江在成都。
趿珠履	拖着缀有明珠的鞋子。《史记·春申君传》：“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后以“珠履”喻受上宾礼遇。
仲宣楼	在江陵（今湖北荆州）。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避乱依刘表于荆州，作《登楼赋》，后人称所登之楼为“仲宣楼”。杜甫诗中借指荆州。
春色深	暮春时节。
青眼	典出《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青眼表示对人喜爱或器重，白眼表示蔑视。
高歌	放声高歌，意在鼓舞对方。
吾子	对对方的亲切称呼。
眼中之人	一说指王郎（呼而告之的口吻），一说指杜甫自指。按杜甫诗意，此处当指王郎——诗人以青眼望着王郎，视其为值得期许之人。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暮春，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出峡后暂居江陵（今湖北荆州）。

杜甫于大历三年正月离开生活近两年的夔州，携家出峡，沿江东下，前往江陵与弟弟杜观团聚。此时，杜甫遇到王司直——一位年轻的官员（“司直”为大理寺属官，从六品上）。王郎怀才不遇，在江陵不得志，趁着酒兴拔剑起舞、斫地悲歌，以发泄心中愤慨。他正要西行入蜀，去投奔地方长官谋求出路。

杜甫久居四川，与蜀中地方长官有旧交，表示可以替王郎推荐，于是写下这首赠别诗，以劝慰王郎，并寄予厚望。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共十句，按“劝慰—赞才—送行—自伤”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两句）：劝慰王郎，直呼其名

“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开篇以两个十一字长句破空而来，气势突兀横绝。王郎酒酣之际，拔剑斫地而歌，正是怀才不遇的悲愤宣泄；诗人直呼其名，劝他“莫哀”，并许诺“我能拔尔”。明人王嗣奭评此篇为“老杜歌行之奇绝者”。

第二层（次三句）：以物喻人，盛赞奇才

“豫章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开”——以大木、大鱼比喻王郎的奇才。豫、章两种大木，枝叶翻动足以摇动白日；鲸鱼腾跃足以劈开大海。两个意象极尽夸张之能事，将王郎的才能写得惊天动地。清人杨伦评此二句“形奇才”。

“且脱佩剑休徘徊”——劝王郎放下悲愤，果断行动，不必再犹豫徘徊。

第三层（次两句）：送行入蜀，戏谑中见豪迈

“西得诸侯棹锦水，欲向何门趿珠履”——王郎将要西行入蜀，诗人说以他的奇才，必能得蜀中诸侯赏识，届时不知要投奔哪一位长官门下呢？用“趿珠履”典，喻受上宾礼遇，以反问句式写出，既是戏谑，也是豪迈。

第四层（末三句）：点明地点，以自伤收束

“仲宣楼头春色深”——点明送别地点在江陵（荆州）的仲宣楼。用王粲依刘表之典，暗含对王郎入蜀后能得遇明主的期许。

“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诗人以青眼望着王郎，放声高歌，寄予厚望，末句突然由人及己，喟然长叹：“你正当年富力强，我却已衰老无用了！”这一转折将全诗由豪迈推向悲凉。清人卢世㴶评此诗“突兀横绝，跌宕悲凉”。

艺术特色：

句式奇特，打破常规：全诗以两个十一字长句开篇，打破七言古诗的常规句式。沈德潜《唐诗别裁》评此诗“上下各五句，复用单句相间，此亦独创之格”。
一悲一喜，一起一落：全诗情绪起伏跌宕——从王郎“拔剑斫地”的悲愤，到“我能拔尔”的喜悦；从“豫章翻风”“鲸鱼跋浪”的豪情，到“吾老矣”的悲凉。一悲一喜，一起一落，转变无穷。
比喻奇崛，气势雄浑：“豫章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开”以大木、大鱼比喻人才，意象雄奇，气势磅礴。徐增评此诗“有万字收不尽之势，一芥子内藏一须弥山”。
音节短促，独创之格：全诗前五句一组平韵，后五句一组仄韵，开头两句十一字，节奏短促有力，在古诗中较少见，是杜甫的独创之格。
自伤收束，含蓄深婉：末句“眼中之人吾老矣”以自伤收束，既是对王郎的激励——“你正年轻，当及时努力”，也是诗人对自己一生坎坷的慨叹。清代浦起龙评：“结又以单词鼓励之。言下跃然。”

七、历代评点

“王嗣奭《杜臆》：‘诸侯’即谓王郎，而下文数语，词短而情长，不容再着一语。此篇乃老杜歌行之奇绝者。”

“卢世㴶曰：突兀横绝，跌宕悲凉。”——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

“徐增《而庵说唐诗》：子美歌行，此首为短，其层折最多，有万字收不尽之势，一芥子内藏一须弥山，奇绝之作。”

“沈德潜《唐诗别裁》：二句形奇才。上下各五句，复用单句相间，此亦独创之格。”

“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十一字长句太白所未有。通篇磊落英奇，集中别调也。”

八、附：关于“仲宣楼”

“仲宣楼”在江陵（今湖北荆州）。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避乱依刘表于荆州，曾作《登楼赋》，后人因称所登之楼为“仲宣楼”。杜甫在诗中多次以“仲宣楼”借指荆州，如“戎马相逢更何日，春风回首仲宣楼”（《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弟》）、“此时同一醉，应在仲宣楼”（《舍弟观归蓝田迎新妇示两篇》）、“天寒出巫峡，醉别仲宣楼”（《夜雨》）等。

王粲依刘表而终不得志，杜甫用此典，既点明送别地点，也暗含对王郎入蜀后能遇明主、不负其才的殷切期望。末句“眼中之人吾老矣”，以自伤收束，与《赠韦左丞丈》“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同一沉郁，是杜甫晚年诗风的典型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