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示宗武》〔唐〕杜甫

《元日示宗武》

《元日示宗武》

〔唐〕杜甫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初一，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这是杜甫在夔州度过的第三个元旦。宗武是杜甫的次子，约生于天宝十二载（753年），此时约十五岁。

这一年是杜甫在夔州的最后时光。正月，杜甫正筹划出峡东归。此前他已写下《续得观书，迎就当阳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峡》，诗中云“舟楫因人动，形骸用杖扶”，正是他老病出峡的写照。

一、原文

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

处处逢正月，迢迢滞远方。

飘零还柏酒，衰病只藜床。

训喻青衿子，名惭白首郎。

赋诗犹落笔，献寿更称觞。

不见江东弟，高歌泪数行。

原注：第五弟丰漂泊江左，近无消息。

二、拼音版

《yuán rì shì zōng wǔ》

rǔ tí wú shǒu zhàn， wú xiào rǔ shēn cháng。

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

chù chù féng zhēng yuè， tiáo tiáo zhì yuǎn fāng。

处处逢正月，迢迢滞远方。

piāo líng hái bǎi jiǔ， shuāi bìng zhǐ lí chuáng。

飘零还柏酒，衰病只藜床。

xùn yù qīng jīn zǐ， míng cán bái shǒu láng。

训喻青衿子，名惭白首郎。

fù shī yóu luò bǐ， xiàn shòu gèng chēng shāng。

赋诗犹落笔，献寿更称觞。

bú jiàn jiāng dōng dì， gāo gē lèi shù háng。

不见江东弟，高歌泪数行。

三、意思说明

诗句	意思说明
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	你哭的时候，我的手在颤抖；我笑的时候，你已经长高了。开篇十字百端交集——“手战”写老病之态（“战”通“颤”），亦见父亲见子啼泣时的怜惜；“身长”写儿子渐长成人的欣慰。
处处逢正月，迢迢滞远方。	漂泊途中，处处遇到正月（即年年在外过元旦）；我们滞留在遥远的异乡。“处处”写漂泊之久，“迢迢”写离家之远。
飘零还柏酒，衰病只藜床。	漂泊中还是饮到了柏酒（元旦风俗，饮柏叶酒以辟邪祝寿），而衰病之身，只能卧在藜藤编织的简陋床上。“柏酒”是节俗，“藜床”是贫病写照。
训喻青衿子，名惭白首郎。	我教诲你这年轻的学子（“青衿”指学子），自己却愧为年老失意的郎官。“白首郎”用西汉冯唐白首为郎之典，杜甫时任检校工部员外郎，亦是“白首为郎”。
赋诗犹落笔，献寿更称觞。	我还能提笔赋诗，你则为我举杯祝寿。“落笔”扣诗题，亦呼应“手战”——手虽颤，犹能落笔；“称觞”写宗武献寿，父子天伦。
不见江东弟，高歌泪数行。	看不到漂泊在江东的弟弟（五弟杜丰），高歌之后，泪落数行。原注“第五弟丰漂泊江左，近无消息”，点明思弟之切。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元日	正月初一。
宗武	杜甫次子，小名骥子。约生于天宝十二载（753年）秋。
手战	手颤抖。“战”通“颤”。
柏酒	柏叶酒。古俗，正月初一饮柏叶酒以祝寿辟邪。
藜床	藜茎编的床榻，指简陋的坐具。
青衿子	指学子。语出《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
白首郎	用西汉冯唐“白首为郎”之典，喻年老失意的郎官。杜甫时任检校工部员外郎，故以自喻。
献寿	献礼祝寿。元旦亦有晚辈向长辈拜贺之礼。
江东弟	指杜甫五弟杜丰，漂泊于江左（今江浙一带）。自天宝十五载（756年）避乱分，已十余年未见。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初一，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

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夏初到达夔州，至此已在夔州度过三个元旦（766、767、768年）。此诗是其留滞夔州的真实记录——“处处逢正月，迢迢滞远方”正指此。

这一年是杜甫在夔州的最后时光。此前他已写下《续得观书，迎就当阳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峡》，诗中“舟楫因人动，形骸用杖扶”正是他老病出峡的写照。正月中旬，杜甫将离开生活了近两年的夔州，沿江东下。

杜甫有四个弟弟：杜颖、杜观、杜丰、杜占。其中五弟杜丰漂泊于江左（今江浙一带），自天宝十五载（756年）避乱分离，已十余年未曾见面。诗中“不见江东弟”一句，既是对兄弟离散的感叹，也呼应了此前《第五弟丰独在江左》等诗。

与《元日示宗武》可参读的，还有杜甫另一首示儿诗《又示宗武》。后者云“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宗武时年约十五岁，正合此诗所写。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排律，六联十二句，按“父子天伦—漂泊之叹—衰病自况—教诲与自惭—赋诗与献寿—思弟收束”可分为六个层次：

首联（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开篇从父子落笔。一个“啼”字、一个“笑”字，写出父子之间的深情——儿子为父亲的老病而泣，父亲为儿子的成长而笑。“十字百端交集，曲尽天伦，曲尽人情”。

颔联（处处逢正月，迢迢滞远方）：由父子之情转写漂泊之状。年年在外过元旦，处处滞留在异乡。“处处”“迢迢”两个叠词，强化了漂泊之久、离家之远。

颈联（飘零还柏酒，衰病只藜床）：写元旦风俗与自身困境。飘零之中，仍有柏酒可饮——这是节俗，亦是自慰；衰病之身，只能卧在藜床——这是写实，亦是自伤。

尾联前二句（训喻青衿子，名惭白首郎）：写教诲与自惭。诗人教诲儿子，却自愧于“白首为郎”、老无所成。“青衿”对“白首”，一青春一年老，一学子一郎官，对比鲜明。

尾联中二句（赋诗犹落笔，献寿更称觞）：写元日试笔与父子团聚。手虽颤，犹能落笔——这是诗人对自己“老骥伏枥”的自许；宗武献寿称觞——这是父子天伦的温馨一刻。

尾联末二句（不见江东弟，高歌泪数行）：笔锋一转，由父子之情推及兄弟之情。高歌之后，泪落数行——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漂泊江东、音信隔绝的五弟。末句以“泪”收束，将节日的团圆与离散的哀愁融为一体。

艺术特色：

“悲喜并言”，情感复杂：《杜诗详注》评此诗“悲喜并言”。诗中既有对儿子成长的欣慰（喜），也有对自身老病的自伤（悲）；既有元旦团聚的温馨（喜），也有对弟弟离散的牵挂（悲）。悲喜交织，百感交集。
“十字百端交集”的开篇：首联“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情。周啸天评此联：“将儿子的忧惧和父亲的欢喜并置而写之，一倍增其忧喜”。
对比手法的运用：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吾手战”与“汝身长”（老病与成长），“青衿子”与“白首郎”（青春与衰老），“飘零”与“柏酒”（困顿与节庆），“称觞”与“泪数行”（团聚与离散）。这些对比，使全诗情感更加立体、复杂。
元日试笔的传统：古人有“元日发笔”的习俗，杜甫此诗正是元日试笔之作。诗中“赋诗犹落笔”一句，既是对此俗的呼应，也是诗人“虽老病犹不废诗”的自许。
自嘲与旷达：诗中“名惭白首郎”以自嘲写失意，“飘零还柏酒”以旷达写困顿。这种“以笑写泪”的笔法，在杜甫晚年诗中屡见不鲜。

历代评点：

“起四句四意，提尽通篇，‘柏叶’‘藜床’从‘逢正’‘滞远’衍出。‘青衿’‘白首’从‘笑汝’‘啼吾’衍出。”——浦起龙《读杜心解》

“十字百端交集，曲尽天伦，曲尽人情。”——周啸天

“结尾两句撇开，不说宗武，而说宗武的五叔，自己的五弟。不即不离。临觞而忆弟，正欲辍饮；振笔而高歌，联托悲吟。”——浦起龙《读杜心解》

“《杜诗详注》评价这首诗‘悲喜并言’。”——组卷网

七、附：杜甫示儿诗系列

杜甫对次子宗武寄予厚望，曾写过多首示儿诗，可对照阅读：

诗篇	创作时间	首句	主要内容
《元日示宗武》	大历三年（768年）元日	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	元日试笔，父子天伦，思弟之悲
《宗武生日》	宝应元年（762年）秋	小子何时见，高秋此日生	勉励宗武“熟精文选理”
《又示宗武》	大历二年（767年）	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	写宗武学诗，时年约十五
《熟食日示宗文宗武》	大历二年（767年）寒食	消渴游江汉，羁栖尚甲兵	示二子，叹老病思归
《又示两儿》	大历二年（767年）	令节成吾老，他时见汝心	示宗文、宗武，感时伤世

《元日示宗武》在杜甫示儿诗中以“悲喜并言”见长。它既有《宗武生日》中对儿子“熟精文选理”的期许，也有《又示宗武》中对儿子“十五男儿志”的欣慰，更添了“不见江东弟”的兄弟离散之悲。全诗将父子之情、漂泊之叹、衰病之悲、兄弟之思融于一炉，是杜甫晚年五言排律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