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叹》 〔唐〕杜甫

《可叹》

〔唐〕杜甫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杜甫听说同代诗人王季友的人生遭遇——家贫卖屐、妻子离弃、发奋苦读、终成名流，有感于世事无常、人生起伏，遂作此诗。全诗以叙事为主，兼有议论，既是对王季友跌宕人生的感叹，也是对天下所有怀才不遇之士的深深同情。

一、原文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近者抉眼去其夫，河东女儿身姓柳。

丈夫正色动引经，酆城客子王季友。

群书万卷常暗诵，孝经一通看在手。

贫穷老瘦家卖屐，好事就之为携酒。

豫章太守高帝孙，引为宾客敬颇久。

闻道三年未曾语，小心恐惧闭其口。

太守得之更不疑，人生反覆看亦丑。

明月无瑕岂容易，紫气郁郁犹冲斗。

时危可仗真豪俊，二人得置君侧否。

太守顷者领山南，邦人思之比父母。

王生早曾拜颜色，高山之外皆培塿。

用为羲和天为成，用平水土地为厚。

王也论道阻江湖，李也丞疑旷前后。

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

吾辈碌碌饱饭行，风后力牧长回首。

二、拼音版

《kě tàn》

〔táng〕 dù fǔ

tiān shàng fú yún rú bái yī， sī xū gǎi biàn rú cāng gǒu。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gǔ wǎng jīn lái gòng yī shí， rén shēng wàn shì wú bù yǒu。

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jìn zhě jué yǎn qù qí fū， hé dōng nǚ ér shēn xìng liǔ。

近者抉眼去其夫，河东女儿身姓柳。

zhàng fū zhèng sè dòng yǐn jīng， fēng chéng kè zǐ wáng jì yǒu。

丈夫正色动引经，酆城客子王季友。

qún shū wàn juǎn cháng àn sòng， xiào jīng yī tōng kàn zài shǒu。

群书万卷常暗诵，孝经一通看在手。

pín qióng lǎo shòu jiā mài jī， hǎo shì jiù zhī wèi xié jiǔ。

贫穷老瘦家卖屐，好事就之为携酒。

yù zhāng tài shǒu gāo dì sūn， yǐn wéi bīn kè jìng pō jiǔ。

豫章太守高帝孙，引为宾客敬颇久。

wén dào sān nián wèi zēng yǔ， xiǎo xīn kǒng jù bì qí kǒu。

闻道三年未曾语，小心恐惧闭其口。

tài shǒu dé zhī gèng bù yí， rén shēng fǎn fù kàn yì chǒu。

太守得之更不疑，人生反覆看亦丑。

míng yuè wú xiá qǐ róng yì， zǐ qì yù yù yóu chōng dòu。

明月无瑕岂容易，紫气郁郁犹冲斗。

shí wēi kě zhàng zhēn háo jùn， èr rén dé zhì jūn cè fǒu。

时危可仗真豪俊，二人得置君侧否。

tài shǒu qǐng zhě lǐng shān nán， bāng rén sī zhī bǐ fù mǔ。

太守顷者领山南，邦人思之比父母。

wáng shēng zǎo céng bài yán sè， gāo shān zhī wài jiē péi lǒu。

王生早曾拜颜色，高山之外皆培塿。

yòng wéi xī hé tiān wèi chéng， yòng píng shuǐ tǔ dì wèi hòu。

用为羲和天为成，用平水土地为厚。

wáng yě lùn dào zǔ jiāng hú， lǐ yě chéng yí kuàng qián hòu。

王也论道阻江湖，李也丞疑旷前后。

sǐ wéi xīng chén zhōng bù miè， zhì jūn yáo shùn yān kěn xiǔ。

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

wú bèi lù lù bǎo fàn xíng， fēng hòu lì mù cháng huí shǒu。

吾辈碌碌饱饭行，风后力牧长回首。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杜甫听说同代诗人王季友的人生遭遇，有感而发，写下这首诗。

王季友，河南人，与杜甫同时代。年轻时家贫，以卖草鞋为生，出生富家的妻子柳氏嫌弃他，离家出走。王季友在贫困孤苦中发奋攻读，后来考上状元，成为一代名流，离弃他的柳氏后来又回到他身边。豫章太守李勉（唐高祖曾孙）赏识其才华，引为宾客。

杜甫在诗中详细记述了王季友由穷到达的人生轨迹，感慨世事无常——“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既是对王季友个人遭遇的感叹，也是对天下所有怀才不遇之士的深深同情。诗中“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更是杜甫一生政治理想的夫子自道。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古诗，按“起兴—叙事—议论—收束”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四句）：以浮云起兴，感叹世事无常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以浮云变幻喻世事无常。“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人生之中什么奇事怪事都有可能发生。这四句是全诗的“帽子”，为下文叙述王季友的奇遇作铺垫。

“白云苍狗”这一成语即由此而来，比喻世事变化无常，难以预料。

第二层（“近者抉眼去其夫”至“紫气郁郁犹冲斗”）：叙述王季友的遭遇

“近者抉眼去其夫，河东女儿身姓柳”——写柳氏休夫。一个“抉眼”写出夫妻反目之决绝。“丈夫正色动引经，酆城客子王季友”——王季友为人正派，言必引经据典。“群书万卷常暗诵，孝经一通看在手”——写其勤奋好学，手不释卷。“贫穷老瘦家卖屐，好事就之为携酒”——写其家贫如洗，以卖鞋为生；虽有慕名来访之人携酒相问，亦不改其志。

“豫章太守高帝孙，引为宾客敬颇久”——李勉慧眼识珠，引为宾客。“闻道三年未曾语，小心恐惧闭其口”——王季友谨慎小心，三年不敢轻言。“太守得之更不疑，人生反覆看亦丑”——李勉信任不疑，而柳氏当年离弃之举，现在看来是多么丑陋。“明月无瑕岂容易，紫气郁郁犹冲斗”——以明月喻人品无瑕，以剑气喻才华难掩，即便身处困顿，真才实学终将发光。

第三层（“时危可仗真豪俊”至“用平水土地为厚”）：赞李勉、王季友二人之才德

“时危可仗真豪俊，二人得置君侧否”——时局危难，正需要这样的真豪俊辅佐君王。“太守顷者领山南，邦人思之比父母”——李勉治理山南，百姓思念如父母。“王生早曾拜颜色，高山之外皆培塿”——王季友仰慕李勉，视其为高山，其他皆为小丘。“用为羲和天为成，用平水土地为厚”——若将二人用于朝堂，必能如羲和掌天、大禹治水，使天下安定。

第四层（末六句）：收束全诗，以自谦作结

“王也论道阻江湖，李也丞疑旷前后”——王季友论道之才被阻于江湖，李勉如能居辅弼之位，必能空前绝后。“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即使身死，亦如傅说化为星辰，精神不灭；辅佐君王成为尧舜之君，岂能朽败？此句既是赞王、李二人，也是杜甫自明其志。“吾辈碌碌饱饭行，风后力牧长回首”——诗人自谦：我们这些碌碌无为之人，只能吃饱饭混日子，常常回首仰望你们这些如风后、力牧一样的贤才。

六、艺术特色

1. 以“白云苍狗”起兴，千古成语由此而来：开篇四句以浮云变幻喻世事无常，取象自然，寓意深远。“白云苍狗”成为后世常用成语，足见此诗影响之深远。
2. 叙事与议论相结合：全诗既有对王季友人生经历的生动叙述，也有对世事无常的深沉议论，更有对贤才的赞美和对时局的忧思。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体现了杜甫“诗史”的特质。
3.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好事携酒”用扬雄典，“紫气冲斗”用丰城剑气典，“羲和”用《尚书》典，“平水土”用大禹典，“死为星辰”用傅说典，“风后力牧”用黄帝臣典。典故融入诗中，不觉堆砌，反增厚重。
4. 对比手法，今昔对照：王季友“贫穷老瘦家卖屐”与“群书万卷常暗诵”形成对比；柳氏“抉眼去其夫”与后来“人生反覆看亦丑”形成对比；王季友之才与“阻江湖”的处境形成对比。这些对比，将人生起伏、世事无常写得淋漓尽致。
5. 语言质朴，沉郁顿挫：全诗以七言古诗写成，语言质朴无华，但“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十字写尽世事无常，“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十字写尽杜甫一生不改的政治理想。沉郁顿挫，感人至深。
6. “致君尧舜”的理想贯穿始终：末句“致君尧舜焉肯朽”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杜甫一生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为己任，此句正是这一理想的夫子自道。他赞美王季友、李勉，也是在抒发自己的政治抱负。

七、历代评点

“《可叹》以‘浮云苍狗’起兴，喻世事无常，讲述王季友从贫寒卖履、遭妻离弃到发奋苦读终成名的经历，兼及豫章太守李勉对其知遇之恩。杜甫以白描手法刻画其勤学形象，语言质朴凝练，延续沉郁顿挫的诗风，融叙事与议论于一体，展现士人在困顿与显达间的精神追求。”——百度百科

“全诗以‘浮云苍狗’起兴，喻世事无常……诗中‘群书万卷常暗诵’‘时危可仗真豪俊’等句，既突显人物特质，亦寄托对时局的哲思。”——百度百科

“《可叹》，其实是一首写人的叙事诗。诗中的主人公，是和杜甫同时代的诗人王季友……这样跌宕起落的人生，使杜甫大为感叹。《可叹》一诗中，对王季友的故事作了生动描述。”——古诗文网

“诗中‘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一句，引申出了一个千古成语，这个成语即是‘白云苍狗’，意为白云的形状一会儿像衣裳，一会儿又像苍狗，比喻世事变化无常，难以预料。”——百科TA说

八、附：王季友其人

王季友，河南人，唐代诗人，与杜甫同时代。《全唐诗》载：“王季友，河南人。家贫卖履，博极群书。豫章太守李勉引为宾客，甚敬之，杜甫诗所谓丰城客子王季友也。”

王季友年轻时家贫，以卖草鞋为生，出生富家的妻子柳氏嫌弃他，离家出走。王季友在贫困孤苦中发奋攻读，后来考上状元，成为一代名流，离弃他的柳氏后来又回到他身边。杜甫对此深为感叹，写下这首《可叹》。

杜甫另有《送王季友赴洪州幕》等诗，可见二人交情不浅。杜甫在诗中既是对王季友的赞美，也是对自己“致君尧舜上”理想的抒发。

九、附：版本异文

此诗在流传过程中存在数处异文：

通行本（《全唐诗》《杜诗详注》等）以“如”“抉眼”“酆城”“闻道”“亦”“丞疑”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