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怀二首》 〔唐〕杜甫

《写怀二首》

〔唐〕杜甫

大历二年（767年）冬，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这两首诗是杜甫晚年说理诗的代表作。诗人回顾自己客居夔州三年的经历，直面人生的困顿与世道的混乱，从对贫富贵贱的洞察写到对人类文明发展的质疑，将个人感慨升华为深刻的哲理思考。全诗少见杜甫一贯的叙事写景，而代之以直白的议论和深沉的反思，展现了杜甫晚年思想境界的升华。

一、原文

其一

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

冉冉自趋竞，行行见羁束。

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

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

鄙夫到巫峡，三岁如转烛。

全命甘留滞，忘情任荣辱。

朝班及暮齿，日给还脱粟。

编蓬石城东，采药山北谷。

用心霜雪间，不必条蔓绿。

非关故安排，曾是顺幽独。

达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

曲直我不知，负暄候樵牧。

其二

夜深坐南轩，明月照我膝。

惊风翻河汉，梁栋已出日。

群生各一宿，飞动自俦匹。

吾亦驱其儿，营营为私实。

天寒行旅稀，岁暮日月疾。

荣名忽中人，世乱如虮虱。

古者三皇前，满腹志愿毕。

胡为有结绳，陷此胶与漆。

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

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

放神八极外，俯仰俱萧瑟。

终契如往还，得匪合仙术。

二、拼音版

qí yī

láo shēng gòng qián kūn， hé chù yì fēng sú。

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

rǎn rǎn zì qū jìng， xíng xíng jiàn jī shù。

冉冉自趋竞，行行见羁束。

wú guì jiàn bù bēi， wú fù pín yì zú。

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

wàn gǔ yī hái gǔ， lín jiā dì gē kū。

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

bǐ fū dào wū xiá， sān suì rú zhuǎn zhú。

鄙夫到巫峡，三岁如转烛。

quán mìng gān liú zhì， wàng qíng rèn róng rǔ。

全命甘留滞，忘情任荣辱。

cháo bān jí mù chǐ， rì gěi huán tuō sù。

朝班及暮齿，日给还脱粟。

biān péng shí chéng dōng， cǎi yào shān běi gǔ。

编蓬石城东，采药山北谷。

yòng xīn shuāng xuě jiān， bù bì tiáo màn lǜ。

用心霜雪间，不必条蔓绿。

fēi guān gù ān pái， céng shì shùn yōu dú。

非关故安排，曾是顺幽独。

dá shì rú xián zhí， xiǎo rén sì gōu qū。

达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

qū zhí wǒ bù zhī， fù xuān hòu qiáo mù。

曲直我不知，负暄候樵牧。

qí èr

yè shēn zuò nán xuān， míng yuè zhào wǒ xī。

夜深坐南轩，明月照我膝。

jīng fēng fān hé hàn， liáng dòng yǐ chū rì。

惊风翻河汉，梁栋已出日。

qún shēng gè yī sù， fēi dòng zì chóu pǐ。

群生各一宿，飞动自俦匹。

wú yì qū qí ér， yíng yíng wèi sī shí。

吾亦驱其儿，营营为私实。

tiān hán xíng lǚ xī， suì mù rì yuè jí。

天寒行旅稀，岁暮日月疾。

róng míng hū zhōng rén， shì luàn rú jǐ shī。

荣名忽中人，世乱如虮虱。

gǔ zhě sān huáng qián， mǎn fù zhì yuàn bì。

古者三皇前，满腹志愿毕。

hú wéi yǒu jié shéng， xiàn cǐ jiāo yǔ qī。

胡为有结绳，陷此胶与漆。

huò shǒu suì rén shì， lì jiē dǒng hú bǐ。

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

jūn kàn dēng zhú zhāng， zhuǎn shǐ fēi é mì。

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

fàng shén bā jí wài， fǔ yǎng jù xiāo sè。

放神八极外，俯仰俱萧瑟。

zhōng qì rú wǎng huán， dé fěi hé xiān shù。

终契如往还，得匪合仙术。

三、注释

词语	注释
劳生	劳碌辛苦的人生。《庄子·大宗师》：“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
趋竞	奔走钻营，争名夺利。
羁束	拘束。
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	化用阮籍《大人先生传》意：没有高贵，卑贱者就不会感到悲哀；没有富裕，贫穷者也会感到满足。
递歌哭	更替歌哭，一会儿歌一会儿哭。
鄙夫	杜甫自谦之称。
转烛	烛火随风转动，喻世事变化无常。
忘情	无喜怒哀乐之情。
暮齿	晚年。
脱粟	糙米，仅脱去谷壳而未精加工。
编蓬	编结蓬草为门，指结草为庐。
石城	指白帝城（夔州城）。
安排	听任自然的变化。
幽独	静寂孤独。
达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	用后汉童谣：“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负暄	冬日晒太阳。《列子》载宋国田夫晒日暖，欲献国君。
俦匹	同伴、伴侣。
营营	忙碌。
荣名	美名。
虮虱	虱及其卵，喻卑贱或微小。
结绳	结绳记事，指文字和文明的起源。
燧人氏	“三皇”之首，钻木取火的发明者。
董狐笔	春秋晋国史官董狐，秉笔直书“赵盾弑其君”，喻史书记载之笔。
飞蛾	蛾子有趋光性，喻世人追逐名利。
放神	驰骋心神。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冬，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东屯期间。 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到达夔州，至此已近三年。

《诗比兴笺》评曰：“杜诗多言事而罕及理。独此二篇，俯仰之深，语多见道，有步兵、射洪之遗，可以占其学焉。” 与杜甫多数叙事抒情诗不同，这两首诗重在说理，直面人生的困顿与世道的混乱，将个人感慨升华为深刻的哲理思考。

第一首诗回顾客居夔州三年的经历，从对贫富贵贱的洞察写到个人安贫守拙的生活态度。第二首诗则境界更为阔大，从夜深独坐写起，最终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人类文明的起源——以燧人氏为“祸首”、董狐笔为“厉阶”，对文明发展带来的混乱表达了深沉的怀疑。

五、整体赏析

其一：处世篇——安贫守拙，顺其自然

内容结构：全诗按“叹世—自叙—明志”可分为三层：

第一层（前八句）：叹世——洞察贫富贵贱的虚妄

开篇“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以《庄子》“劳我以生”起笔，写天下之人皆为生计奔忙，风俗并无不同。“冉冉自趋竞，行行见羁束”写人们奔走钻营，却处处受到拘束。

“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化用阮籍《大人先生传》之语——如果没有显贵，卑贱者就不会悲哀；如果没有富裕，贫穷者也会满足。 此言直指社会不平等的根源在于贫富分化。“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以生死收束——无论贵贱贫富，最终都归于一副骸骨，邻家今日歌明日哭，皆是虚幻。

第二层（“鄙夫到巫峡”至“曾是顺幽独”）：自叙——客居夔州三年的生活

“鄙夫到巫峡，三岁如转烛”写自己客居夔州三年，生活如转烛般不安定。“全命甘留滞，忘情任荣辱”写诗人甘于滞留、无喜无悲、放任荣辱的超然态度。

“朝班及暮齿，日给还脱粟”写自己暮年还挂着工部员外郎的空名，每日吃的却是糙米。“编蓬石城东，采药山北谷”写结草为庐、采药疗病的清苦生活。

“用心霜雪间，不必条蔓绿”借采药写人生态度——只要保持自己的人格，不必追求荣华富贵。“非关故安排，曾是顺幽独”写这一切并非刻意安排，而是顺应了孤独的本性。

第三层（末四句）：明志——不愿为达士，也不屑为小人

“达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用后汉童谣“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写忠奸之别。“曲直我不知，负暄候樵牧”以“负暄”典收束——宋国田夫晒日暖欲献国君，杜甫借此写自己虽处乡野，仍有忠君之心。末句表面说“不知”，实则是反话——不是不知曲直，而是对那个黑暗社会恨到了家。

其二：问道篇——对文明与人性的质疑

内容结构：全诗按“夜深独坐—观世相—思古—悟道”可分为四层：

第一层（前八句）：夜深独坐，观天地运行

“夜深坐南轩，明月照我膝”开篇写夜深独坐，月光照膝，意境清冷孤寂。“惊风翻河汉，梁栋已出日”写夜尽天明——惊风吹动天河，梁栋间已透出晨光。“群生各一宿，飞动自俦匹”写众生各有所宿，飞鸟各有伴侣，而诗人独坐。

第二层（“吾亦驱其儿”至“世乱如虮虱”）：观人世之忙碌与混乱

“吾亦驱其儿，营营为私实”写自己也为儿孙奔波，为私利忙碌。“天寒行旅稀，岁暮日月疾”写天寒岁暮，时光飞逝。“荣名忽中人，世乱如虮虱”写虚名忽然降临，而世道混乱如虮虱般微小却令人厌恶。

第三层（“古者三皇前”至“厉阶董狐笔”）：追思远古，质疑文明

“古者三皇前，满腹志愿毕”追思三皇之前，人们只求吃饱肚子，愿望便已满足。“胡为有结绳，陷此胶与漆”质问：为何要有结绳记事（文明的起源）？反而使人们陷入胶漆般的纠缠之中。

“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是全诗最为惊世骇俗的论断——将发明火的燧人氏称为“祸首”，将秉笔直书的董狐称为“祸端”。此句并非真的否定文明，而是对文明发展带来的人性异化发出深沉的叹息。

第四层（末六句）：看破红尘，归心自然

“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以灯烛招飞蛾为喻——越是张扬名利，追逐的人就越多。“放神八极外，俯仰俱萧瑟”写心神驰骋于天地之外，俯仰之间，万物萧瑟。“终契如往还，得匪合仙术”写终极的契合如往复循环，莫非这就是合于仙道？末句以道家式的超脱收束。

艺术特色：

1. 以议论入诗，罕见说理：《诗比兴笺》评：“杜诗多言事而罕及理。独此二篇，俯仰之深，语多见道。” 此诗一反杜甫以叙事抒情为主的风格，以直白的议论和深刻的哲理思考见长，展现了杜甫晚年思想境界的升华。
2. “无贵贱不悲”四句，达人大观：王嗣奭《杜臆》评：“无贵贱不悲”四句，可谓达人大观；“用心霜雪间”二句，所谓达人知几。 此四句直指社会不平等的根源，是杜甫对贫富贵贱问题的深刻洞察。
3. “祸首燧人氏”的惊世论断：此句将发明火的燧人氏称为“祸首”，并非真的否定文明，而是对文明发展带来的混乱和人性异化发出的深沉叹息。杜甫从乱世的切肤之痛中，追根溯源，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文明的起点，这种思想深度在杜诗中极为罕见。
4. “负暄候樵牧”的深层含义：末句表面说“不知”曲直，实则是反话——不是不知，而是对那个黑暗社会恨到了家。 杜甫常写晒太阳的情景，如“杖藜寻巷晚，炙背近墙暄”，可见其生活的清苦，而“负暄”典中宋国田夫欲献日暖于国君，也暗含了诗人虽处乡野仍不忘君国的忠忱。

六、历代评点

“无贵贱不悲”四句，可谓达人大观；“用心霜雪间”二句，所谓达人知几。皆名言。——王嗣奭《杜臆》

二诗阮公风调，庄蒙寓言。——《义门读书记》

貌古心远，见道之言，非关矫语。——《唐宋诗醇》

香山之祖（“无贵”四句下）。邵云：达人之言。——《杜诗镜铨》

杜诗多言事而罕及理。独此二篇，俯仰之深，语多见道，有步兵、射洪之遗，可以占其学焉。——《诗比兴笺》

这也是说反话，如果以为杜甫真是一个不知曲直、不分是非的达观者流，那就大错而特错了。这是对那个黑暗社会恨到了家的话。——萧涤非《杜甫诗选注》

七、附：版本异文

此诗在流传过程中存在数处异文：

位置	通行本	异文
其一末句	“曲直我不知”	“曲直吾不知”
其二第八句	“营营为私实”	“营营为私室”
其二第十句	“荣名忽中人”	“荣名惑中人”
其二第十三句	“终契如往还”	“终然契真如”
其二末句	“得匪合仙术”	“归匪金仙术”

通行本（《全唐诗》《杜诗详注》等）以“我”“实”“忽”“往还”“得匪”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