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唐〕杜甫
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瀼西期间。诗人于秋日黄昏见山村静谧景象，触景生情，写下这首五言律诗。诗中既有对山村闲静的描绘，也有对故乡的深切思念，更有对人生迟暮的深沉感慨。
一、原文
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
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
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
二、拼音版
《rì mù》
niú yáng xià lái jiǔ， gè yǐ bì chái mén。
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
fēng yuè zì qīng yè， jiāng shān fēi gù yuán。
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
shí quán liú àn bì， cǎo lù dī qiū gēn。
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tóu bái dēng míng lǐ， hé xū huā jìn fán。
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
三、意思说明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 | 牛羊早已从田野归来，家家户户各自关上了柴门。首句从《诗经》“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化出，一个“久”字写出山村傍晚的闲静。 |
| 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 | 风清月朗自是一个迷人的夜晚，可这优美的山川不是自己的家园。“自”与“非”相对，一拗一救，深曲委婉地表达了思乡之情。 |
| 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 泉水从石壁上潺潺流过，秋夜的露珠凝聚在草根上。此联词序错置，原为“暗泉流石壁，秋露滴草根”，突出了“石泉”与“草露”，意境凄清。 |
| 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 | 花白的头发与明亮的灯光辉映，灯花何必溅着斑斓的火花报什么喜讯。“何须”一句幽默凄惋，饱含辛酸的眼泪。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故园 | 故乡。 |
| 石泉流暗壁 | 即暗泉流石壁，词序错置。 |
| 草露滴秋根 | 即秋露滴草根，词序错置。 |
| 花烬 | 灯芯结花，民俗中有“预报喜兆”之意。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瀼西期间。
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到达夔州，在此居住约两年。瀼西一带，地势平坦，清溪萦绕，山壁峭立，林寒涧肃，草木繁茂。黄昏时分，诗人见到山村寂静祥和的景象，触发了他的思乡之情，便有感而作此诗。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杜甫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归乡无望。诗中“头白灯明里”正是他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律诗，按“山村夜景—思乡之情—秋夜凄清—自叹收束”可分为四联：
首联（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写山村黄昏之景。首句从《诗经》“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化出，仅添一“久”字，便另创新境，使人自然联想起山村傍晚的闲静。“各已闭柴门”写家家户户深闭柴扉，透出安宁温馨的气息。然而这安宁不属于诗人自己，隐隐透出思乡之情。
颔联（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由景及情，直抒胸臆。秋夜，晚风清凉，明月皎洁，瀼西的山川在月光下明丽如画，无奈并非自己的故乡！“自”与“非”是句中关键的字眼，一拗一救，显得起伏有致，曲折委婉地表达了思念故园的深情。这一“自”一“非”，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情绪和浓重的思乡愁怀。
颈联（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转写秋夜之景。此联词序有意错置，原句应为“暗泉流石壁，秋露滴草根”。词序的错置，不仅使声调更为铿锵和谐，而且突出了“石泉”与“草露”，使诗意更加奇逸浓郁。清冷的月色洒满山川，泉水在石壁上潺潺而流，露珠在草根上晶莹欲滴，意境凄清而洁净，给人以悲凉、抑郁之感，隐隐流露出一种迟暮之感。
尾联（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以自叹收束。诗人默默走回屋里，挑灯独坐。花白的头发与明亮的灯光交相辉映，济世既渺茫，归乡又遥遥无期，因而尽管灯烬结花斑斓繁茂、似乎在预报喜兆，诗人不但不觉欢欣，反而倍感烦恼。“何须”一句，说得幽默而又凄惋，表面看来是宕开一层的自我安慰，其实却饱含辛酸的眼泪和痛苦的叹息。
艺术特色：
- 化用《诗经》，点铁成金：首句从《诗经》“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化出，仅添一“久”字，便另创新境，既古雅又自然。
- 词序错置，声情并茂：颈联“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将原句“暗泉流石壁，秋露滴草根”的语序错置，不仅使声调铿锵和谐，而且突出了“石泉”与“草露”，使诗意更加奇逸浓郁。
- 拗句使用，深曲委婉：颔联“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中，“自”字本当用平声却用了去声，“非”字应用仄声却用了平声。“自”与“非”一拗一救，深曲委婉地表达了思乡之情。
- 以景写情，含蓄蕴藉：王夫之《姜斋诗话》评曰：“情语能以转折为含蓄者，唯杜陵居胜。”诗中诗人的衰老感、怀念故园的愁绪，都没有正面表达，结句只委婉地说“何须花烬繁”，嗔怪灯花报喜，婉转曲折，含蓄蕴藉。
- 语言简淡，意蕴深永：全诗语言朴实无华，但“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十字写尽山村之静，“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十字写尽思乡之切，“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十字写尽迟暮之悲，言浅情深。
七、历代评点
“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王夫之《姜斋诗话》评曰：“情语能以转折为含蓄者，唯杜陵居胜。”
“牛羊下来久，句中仅著一‘久’字，便另创新的境界，使人自然联想起山村傍晚时的闲静；而‘各已闭柴门’，则使人从阒寂而冷漠的村落想象到户内人们享受天伦之乐的景况。这就隐隐透出一种思乡恋亲的情绪。”——何国治
“杜甫居蜀近十载，晚年老弱多病，如今，花白的头发和明亮的灯光交相辉映，济世既渺茫，归乡又遥遥无期，因而尽管面前灯烬结花斑斓繁茂，似乎在预报喜兆，诗人不但不觉欢欣，反而倍感烦恼，‘何须’一句，说得幽默而又凄惋，表面看来好象是宕开一层的自我安慰，其实却饱含辛酸的眼泪和痛苦的叹息。”——何国治
八、附：关于“花烬”
“花烬”指灯芯结花，民俗中有“预报喜兆”之意。古人认为灯花是喜事的预兆。杜甫在诗中却说“何须花烬繁”——何必有这繁盛的灯花来报喜呢？诗人并非真的不知喜，而是因为归乡无望、济世无门，即便有喜兆，也与自己无缘。这种反说，更见其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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