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日两篇》
〔唐〕杜甫
大历二年（767年）秋社日，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社日是古代祭祀土神的日子，春秋各有一次，秋社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诗人于夔州逢秋社，感时伤怀，写下这组五言律诗。
一、原文
其一
九农成德业，百祀发光辉。
报效神如在，馨香旧不违。
南翁巴曲醉，北雁塞声微。
尚想东方朔，诙谐割肉归。
其二
陈平亦分肉，太史竟论功。
今日江南老，他时渭北童。
欢娱看绝塞，涕泪落秋风。
鸳鹭回金阙，谁怜病峡中。
二、拼音版
qí yī
jiǔ nóng chéng dé yè， bǎi sì fā guāng huī。
九农成德业，百祀发光辉。
bào xiào shén rú zài， xīn xiāng jiù bù wéi。
报效神如在，馨香旧不违。
nán wēng bā qū zuì， běi yàn sāi shēng wēi。
南翁巴曲醉，北雁塞声微。
shàng xiǎng dōng fāng shuò， huī xié gē ròu guī。
尚想东方朔，诙谐割肉归。
qí èr
chén píng yì fēn ròu， tài shǐ jìng lùn gōng。
陈平亦分肉，太史竟论功。
jīn rì jiāng nán lǎo， tā shí wèi běi tóng。
今日江南老，他时渭北童。
huān yú kàn jué sāi， tì lèi luò qiū fēng。
欢娱看绝塞，涕泪落秋风。
yuān lù huí jīn quē， shuí lián bìng xiá zhōng。
鸳鹭回金阙，谁怜病峡中。
三、意思说明
其一：社日祭祀有感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九农成德业，百祀发光辉。 | 农事活动成就了德行功业，各种祭祀焕发出光辉。“九农”指农事活动，“百祀”指各种祭祀。 |
| 报效神如在，馨香旧不违。 | 报答神灵，如同神灵就在面前；祭品的馨香与旧时并无违背。化用《论语》“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
| 南翁巴曲醉，北雁塞声微。 | 南方老翁沉醉于巴地民歌，北方大雁飞到边塞，声音细微。写夔州社日景象。 |
| 尚想东方朔，诙谐割肉归。 | 还在想汉朝的东方朔，社日时诙谐地割肉而归。用东方朔伏日割肉典，暗喻皇恩。 |
其二：由社日分肉联想到自身遭遇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陈平亦分肉，太史竟论功。 | 陈平在社日也曾分肉，太史公竟以此论其功绩。用陈平分肉典，喻功业抱负。 |
| 今日江南老，他时渭北童。 | 今日我是江南的一个老翁，昔日却是渭水北岸的孩童。写身世变迁，今非昔比。 |
| 欢娱看绝塞，涕泪落秋风。 | 在这绝塞之地看节日的欢娱，涕泪洒落在秋风之中。 |
| 鸳鹭回金阙，谁怜病峡中。 | 朝臣们都回到了朝廷，有谁怜惜我这病卧峡中的人？“鸳鹭”喻朝臣。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社日 | 古代祭祀土神的日子，春秋各一次，称为春社和秋社。开元后秋社日为八月五日。 |
| 九农 | 泛指各种农事活动。《左传》昭公十七年：“九扈为九农正。” |
| 百祀 | 各种祭祀。《礼记·檀弓下》：“虞人致百祀之木可以为棺椁者斩之。” |
| 神如在 | 语出《论语·八佾》：“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谓祭祀时好像神灵就在面前。 |
| 馨香 | 用作祭品的黍稷，引申为祭品的芳香。 |
| 巴曲 | 巴地民间歌曲。夔州古属巴地。 |
| 东方朔割肉 | 典出《汉书·东方朔传》。伏日赐肉，大官丞迟迟不来，东方朔拔剑割肉而去，曰“归遗细君”。汉武帝笑称其“自责乃反自誉”。 |
| 陈平分肉 | 典出《史记·陈丞相世家》。里中社日，陈平为宰，分肉甚均。父老赞之，陈平曰：“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太史公以此论其功。 |
| 鸳鹭 | 鸳鸯和鹭鸶，飞行有序，喻朝臣。 |
| 金阙 | 天子宫阙。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秋社日，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瀼西期间。
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到达夔州，在此居住约两年。社日是古代祭祀土神的重要节日，唐代开元后秋社日定于八月五日。杜甫在夔州逢秋社，见当地祭祀、宴饮之景象，感时伤怀，写下这组诗。
诗中“南翁巴曲醉”写夔州社日风俗，“北雁塞声微”写秋日北雁南飞。诗人由社日祭祀联想到东方朔割肉、陈平分肉的典故，进而联想到自身——曾为朝臣，如今却漂泊绝塞、病卧峡中。末句“谁怜病峡中”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写尽漂泊孤寂之悲。
六、整体赏析
其一：社日祭祀与皇恩之思
前两联写社日祭祀之盛。“九农成德业”点出农事与社稷的关系——社日祭祀土神，正是为了祈求丰收。“百祀发光辉”写祭祀的隆重。三、四句写祭祀之虔诚——“神如在”“旧不违”，谓祭祀之礼世代相传，不曾中断。
后两联写诗人感想。“南翁巴曲醉”写夔州当地社日欢宴的景象，“北雁塞声微”写北雁南飞，声音细微，暗含对故乡的思念。末句“尚想东方朔”用东方朔伏日割肉典，东方朔在伏日割肉归遗细君，汉武帝不但不怒，反而嘉其仁。杜甫借此暗喻皇恩——社日祭祀，朝廷应有恩赐；而自己漂泊绝塞，皇恩难及。
其二：社日分肉与身世之悲
首联由东方朔割肉联想到陈平分肉。陈平在社日分肉甚均，父老称善，太史公以此论其功。杜甫借此暗喻功业抱负——陈平分肉尚可论功，而自己漂泊半生，功业无成。
颔联“今日江南老，他时渭北童”是全诗情感的转折点。渭北指长安一带，杜甫幼年曾居于此；江南指夔州，杜甫此时所在。从渭北之童到江南之老，写尽身世变迁、人生易老之悲。
颈联“欢娱看绝塞，涕泪落秋风”以对比手法写社日之悲。绝塞之地，社日仍有欢娱；而诗人自己，却只能涕泪落于秋风之中。
尾联“鸳鹭回金阙，谁怜病峡中”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鸳鹭喻朝臣，他们都能回到朝廷；而诗人自己，却病卧峡中，无人怜惜。这一问，既是对自身处境的叹息，也是对朝廷的失望与无奈。
艺术特色
-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用东方朔割肉、陈平分肉二典，一写皇恩，一写功业，皆与社日祭祀用肉、分肉的习俗相关，自然贴切。
- 今昔对比，身世之悲：“今日江南老，他时渭北童”以今日与昔日对比，写尽人生易老、身世飘零之悲。
- 以乐景写哀情：“欢娱看绝塞”写社日之欢娱，“涕泪落秋风”写自身之悲凉，以乐景反衬哀情，倍增其哀。
- 末句点睛，沉郁顿挫：“谁怜病峡中”以反问收束，与《秋兴八首》“每依北斗望京华”同一情怀，是杜甫晚年诗风的典型体现。
历代评点
“前章为社日祭祀有感……祭祀用肉，祭祀完要分肉。方朔割肉是皇恩。陈平分肉是功业。俺在绝塞之地过社日，没有陈平的功业，没有浩荡的皇恩，甚至北雁的声音都很细微。俺只能病卧峡中泪洒秋风。”——小河西《杜甫五律〈社日两篇〉读记》
“诗中‘南翁巴曲醉’写夔州当地社日欢宴的景象，‘北雁塞声微’写北雁南飞，暗含对故乡的思念。”——华龙网
七、附：社日风俗
社日是古代祭祀土神的日子，春秋各有一次，称为春社和秋社。唐代社日有祭祀、宴饮、分肉等习俗。王驾《社日》诗云：“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正是社日欢宴景象的写照。
杜甫此诗所写为秋社。诗中南翁“巴曲醉”，正是社日宴饮之乐；东方朔“割肉归”、陈平“分肉”，正是社日分肉之俗。诗人以社日之俗为背景，寄寓身世之悲与家国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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