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 〔唐〕杜甫

《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

〔唐〕杜甫

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寓居夔州东屯期间，因大雨阻隔，无法回到瀼西甘林，遂作此诗。

一、原文

三伏适已过，骄阳化为霖。

欲归瀼西宅，阻此江浦深。

坏舟百版拆，峻岸复万寻。

篙工初一弃，恐泥劳寸心。

伫立东城隅，怅望高飞禽。

草堂乱玄圃，不异昆仑岑。

昏浑衣裳外，旷绝同层阴。

园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

诸侯旧上计，厥贡倾千林。

邦人不足重，所迫豪吏侵。

客居暂封殖，日夜偶瑶琴。

虚徐五株态，侧塞烦胸襟。

焉得辍两足，杖藜出岖嵚。

条流数翠实，偃息归碧浔。

拂拭乌皮几，喜闻樵牧音。

令儿快搔背，脱我头上簪。

二、拼音版

《zǔ yǔ bù dé guī ráng xī gān lín》

〔táng〕 dù fǔ

sān fú shì yǐ guò， jiāo yáng huà wéi lín。

三伏适已过，骄阳化为霖。

yù guī ráng xī zhái， zǔ cǐ jiāng pǔ shēn。

欲归瀼西宅，阻此江浦深。

huài zhōu bǎi bǎn chāi， jùn àn fù wàn xún。

坏舟百版拆，峻岸复万寻。

gāo gōng chū yī qì， kǒng ní láo cùn xīn。

篙工初一弃，恐泥劳寸心。

zhù lì dōng chéng yú， chàng wàng gāo fēi qín。

伫立东城隅，怅望高飞禽。

cǎo táng luàn xuán pǔ， bù yì kūn lún cén。

草堂乱玄圃，不异昆仑岑。

hūn hún yī cháng wài， kuàng jué tóng céng yīn。

昏浑衣裳外，旷绝同层阴。

yuán gān cháng chéng shí， sān cùn rú huáng jīn。

园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

zhū hóu jiù shàng jì， jué gòng qīng qiān lín。

诸侯旧上计，厥贡倾千林。

bāng rén bù zú zhòng， suǒ pò háo lì qīn。

邦人不足重，所迫豪吏侵。

kè jū zàn fēng zhí， rì yè ǒu yáo qín。

客居暂封殖，日夜偶瑶琴。

xū xú wǔ zhū tài， cè sāi fán xiōng jīn。

虚徐五株态，侧塞烦胸襟。

yān dé chuò liǎng zú， zhàng lí chū qū qīn。

焉得辍两足，杖藜出岖嵚。

tiáo liú shù cuì shí， yǎn xī guī bì xún。

条流数翠实，偃息归碧浔。

fú shì wū pí jǐ， xǐ wén qiáo mù yīn。

拂拭乌皮几，喜闻樵牧音。

lìng ér kuài sāo bèi， tuō wǒ tóu shàng zān。

令儿快搔背，脱我头上簪。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

杜甫在夔州有两处居所：一处是瀼西的草堂（有柑橘园），一处是东屯的茅屋（主管百顷稻田）。大历二年秋，杜甫住在东屯，而瀼西甘林中有他经营的柑橘园。

此时“三伏适已过”，天气转凉，本该是收获的季节。但连绵大雨阻隔了道路，江水暴涨，船板拆散，山崖险峻，杜甫无法返回瀼西甘林查看柑橘的长势，心中忧虑，遂作此诗。

诗中“园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写柑橘即将成熟；“诸侯旧上计，厥贡倾千林”写夔州柑橘曾是向朝廷进贡的珍品。杜甫关心柑橘的收成，不仅是生计所系，也是对乱世中百姓赋税重负的关切。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古诗，共二十四句，按“阻雨—望乡—忧橘—遣怀”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写大雨阻隔，无法归宅

• “三伏适已过，骄阳化为霖”——三伏刚过，连日骄阳便化为连绵大雨。以“骄阳”对“霖”，写出天气的突然变化。
• “欲归瀼西宅，阻此江浦深”——想回瀼西甘林，却被深深的江水阻隔。
• “坏舟百版拆，峻岸复万寻”——船板拆散，山崖高峻，无法渡江。写归途之险。
• “篙工初一弃，恐泥劳寸心”——船工早已弃船，恐怕要深陷泥泞，令人劳心。

第二层（“伫立东城隅”至“旷绝同层阴”）：写伫立东城，怅望甘林

• “伫立东城隅，怅望高飞禽”——站在东城一角，怅然望着高飞的禽鸟，羡慕它们能自由归去。
• “草堂乱玄圃，不异昆仑岑”——瀼西草堂如仙境玄圃，如同昆仑山一般遥不可及。“乱”意为仿佛、如同。
• “昏浑衣裳外，旷绝同层阴”——雨雾昏蒙，衣裳之外一片迷蒙；天地空阔，如同层层阴云。

第三层（“园甘长成时”至“日夜偶瑶琴”）：写柑橘将熟，忧心豪吏

• “园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园中柑橘即将成熟，三寸大的果实如黄金般珍贵。写柑橘之珍美。
• “诸侯旧上计，厥贡倾千林”——夔州柑橘曾是向朝廷进贡的珍品，岁贡时倾尽千林。
• “邦人不足重，所迫豪吏侵”——本地人不甚看重，因为豪强官吏的侵夺，百姓不敢种橘。此句暗讽官府对百姓的盘剥。
• “客居暂封殖，日夜偶瑶琴”——我客居此地，暂时培植柑橘，日夜以瑶琴为伴。写诗人以种橘自遣。

第四层（末八句）：抒发归心与向往

• “虚徐五株态，侧塞烦胸襟”——五棵柑橘树（虚数）从容的姿态，充塞着我的胸襟，使我烦闷。
• “焉得辍两足，杖藜出岖嵚”——如何能停下脚步，拄杖走出这崎岖的山谷？写急切归园之心。
• “条流数翠实，偃息归碧浔”——点数青翠的果实，归卧于碧绿的水边。写归园后的闲适。
• “拂拭乌皮几，喜闻樵牧音”——拂拭乌皮几，欣喜地听到樵夫牧童的声音。写田园生活的宁静。
• “令儿快搔背，脱我头上簪”——让儿子快替我搔背，解下头上的发簪。末句以生活细节收束，写出归园后的轻松与自在。

艺术特色：

1. 叙事抒情，层层递进：全诗从“欲归”受阻写起，到“怅望”高飞禽，到忧心“豪吏侵”，最后以“拂拭乌皮几”的归园闲适作结。情感由急切到怅惘，由忧虑到向往，层层递进。
2. 对比手法：以“高飞禽”的自由反衬诗人的受阻；以“园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的丰收在望，反衬“豪吏侵”的现实忧患。
3. 细节生动，生活气息浓郁：“令儿快搔背，脱我头上簪”以家庭生活的细节收束，写出归园后的轻松与自在，与前半段的急切形成鲜明对照。
4. 忧国忧民，暗讽时政：“邦人不足重，所迫豪吏侵”二句，表面写柑橘不为本地人看重，实则暗讽官府对百姓的盘剥，使百姓不敢种植珍果。这种“于闲适处见深意”的写法，是杜甫晚年诗风的典型特征。
5. 语言质朴，沉郁顿挫：全诗以白描手法写阻雨、望乡、忧橘、遣怀，语言朴实无华，但“三寸如黄金”“所迫豪吏侵”等句，言浅情深，沉郁顿挫。

六、历代评点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秋，当时杜甫住在东屯，因大雨阻隔，不能回瀼西甘林。诗中描写甘林柑橘长成时的景象，暗讽豪吏对百姓的侵夺，反映民生疾苦。末段表达归心，以生活细节收束，见出田园之乐。”——仇兆鳌《杜诗详注》

“园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诸侯旧上计，厥贡倾千林。邦人不足重，所迫豪吏侵。”——柑橘成熟，本是丰收的喜悦，但“豪吏侵夺”使百姓不敢种植珍果。诗人虽在客居种橘，心中所忧却在民生疾苦。

“客居暂封殖，日夜偶瑶琴”——以种橘自遣，以瑶琴为伴，写出诗人在乱世中“独善其身”的无奈与坚守。

“令儿快搔背，脱我头上簪”——末句以生活细节收束，写出归园后的轻松自在。这种“以俗为雅”的写法，在杜甫晚年诗中屡见不鲜。

七、附：瀼西甘林

瀼西是杜甫在夔州的重要居所之一，位于今重庆奉节。杜甫在此有草堂和柑橘园，诗中“园甘”即指此园。

大历二年（767年），杜甫先居瀼西，后移居东屯，主管官府百顷稻田。瀼西甘林虽在江东，但杜甫仍不时回去照看，此诗即写因雨阻隔、无法归园的情景。

《杜诗详注》引黄生注：“瀼西，公草堂在东屯西，故云‘欲归瀼西宅’。瀼西有甘林，公尝种柑树，此诗因阻雨不能归，遂咏甘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