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题终明府水楼二首》
〔唐〕杜甫
一、创作背景
这两首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七月一日立秋日，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
终明府，名不详，时任夔州都督府功曹参军，兼摄奉节县令（代理县令）。唐人称县令为“明府”，故称“终明府”。诗题中“题终明府水楼”，即应主人之邀在水楼墙壁上题诗。
此时杜甫已定居瀼西，生活相对安定，但忧国思乡之情始终萦绕心头。此诗表面赞美水楼景色与主人风雅，实则委婉地表达了客居他乡的飘零之感。
二、原文
其一
高栋曾轩已自凉，秋风此日洒衣裳。
翛然欲下阴山雪，不去非无汉署香。
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夹水奏笙簧。
看君宜著王乔履，真赐还疑出尚方。
其二
宓子弹琴邑宰日，终军弃繻英妙时。
承家节操尚不泯，为政风流今在兹。
可怜宾客尽倾盖，何处老翁来赋诗。
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
三、拼音版
qí yī
gāo dòng céng xuān yǐ zì liáng， qiū fēng cǐ rì sǎ yī shang。
高栋曾轩已自凉，秋风此日洒衣裳。
xiāo rán yù xià yīn shān xuě， bù qù fēi wú hàn shǔ xiāng。
翛然欲下阴山雪，不去非无汉署香。
jué bì guò yún kāi jǐn xiù， shū sōng jiā shuǐ zòu shēng huáng。
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夹水奏笙簧。
kàn jūn yí zhe wáng qiáo lǚ， zhēn cì hái yí chū shàng fāng。
看君宜著王乔履，真赐还疑出尚方。
qí èr
mì zǐ dàn qín yì zǎi rì， zhōng jūn qì xū yīng miào shí。
宓子弹琴邑宰日，终军弃繻英妙时。
chéng jiā jié cāo shàng bù mǐn， wéi zhèng fēng liú jīn zài zī。
承家节操尚不泯，为政风流今在兹。
kě lián bīn kè jǐn qīng gài， hé chǔ lǎo wēng lái fù shī。
可怜宾客尽倾盖，何处老翁来赋诗。
chǔ jiāng wū xiá bàn yún yǔ， qīng diàn shū lián kàn yì qí。
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高栋 | 高大的屋梁，借指高楼。 |
| 曾轩 | “曾”通“层”，层轩，指多层楼阁。 |
| 翛然 | 无拘无束、迅疾的样子。 |
| 阴山雪 | 阴山积雪，以极寒写水楼之凉爽。代郡“五月山阴犹宿雪”。 |
| 汉署香 | 即鸡舌香（丁香），汉代尚书郎奏事时口含之，借指郎官身份。 |
| 绝壁 | 陡峭的山崖，一作“绝辟”。 |
| 过云 | 云彩飘过。 |
| 疏松 | 稀疏的松树。一作“疏松”。 |
| 王乔履 | 东汉王乔任叶县县令，有神术，每月朝见皇帝时化双凫为履。后用此典赞美县令有仙风。 |
| 尚方 | 掌管宫廷器物的官署，王乔之履即出自尚方。 |
| 宓子 | 宓子贱，孔子弟子，任单父宰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喻善于理政。 |
| 终军弃繻 | 终军，西汉人，年十八入关，弃符信（繻）而去，后官至谒者。喻年少英才。 |
| 不泯 | 不灭，不失。 |
| 倾盖 | 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相倾，喻一见如故。 |
| 清簟 | 清凉的竹席。 |
| 疏帘 | 稀疏的帘幕。 |
五、意思说明
其一：写水楼清凉与主人风度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高栋曾轩已自凉，秋风此日洒衣裳。 | 水楼高大敞亮，本就自然清凉；立秋之日，秋风吹来，如清水洒在衣裳上。写水楼环境之宜人。 |
| 翛然欲下阴山雪，不去非无汉署香。 | 凉爽得仿佛阴山的雪花骤然飘下；我不愿离去，并非因为这里像汉署一样有鸡舌香（喻官禄），而是真心喜爱此地。极言凉爽之甚，夸张而生动。 |
| 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夹水奏笙簧。 | 云彩飘过绝壁，如打开锦绣画卷；稀疏的松树在水边随风作响，如笙簧奏鸣。写水楼远望之景、近闻之声，视听兼美。 |
| 看君宜著王乔履，真赐还疑出尚方。 | 我看你适合穿上王乔的神仙之履（指做县令），朝廷真正的任命，莫非就出自尚方？祝贺终明府虽为代理，实授之期当在不远。 |
其二：赞主人治政风雅并抒客愁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宓子弹琴邑宰日，终军弃繻英妙时。 | 你像宓子贱弹琴治县一样善于理政，又如终军弃繻时一样年轻有为。以两位同姓（终）或同职（邑宰）的典故赞美终明府。 |
| 承家节操尚不泯，为政风流今在兹。 | 你继承了终军的高洁节操，毫不泯灭；为政的风流雅致，如今正在你身上体现。分承上联，结构参差错落。 |
| 可怜宾客尽倾盖，何处老翁来赋诗。 | 可叹席上的宾客都是一见如故的知交，哪里来的老翁（诗人自指）在此赋诗？自嘲客居身份，透出飘零之感。 |
| 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 | 楚江巫峡之上半是云雨迷蒙，我在清凉的竹席上、稀疏的帘幕后，静静地看着宾客下棋。以景结情，含而不露。 |
六、整体赏析
其一：以“凉”字为诗眼
首联从水楼建筑本身写起——“高栋曾轩已自凉”，楼高风畅，本就凉爽；立秋之日，秋风更如清水洒衣。一个“凉”字统领全篇，既是气候之凉，也是心境之清。
颔联以夸张之笔极言凉爽——“翛然欲下阴山雪”，仿佛阴山积雪飘然而下。后句“不去非无汉署香”是反语：我舍不得离开，并非贪恋郎官俸禄（汉署香），而是真心喜爱此地。杜甫时任检校工部员外郎，故云“汉署香”。
颈联写水楼外景：远望“绝壁过云”，如锦绣展开；近闻“疏松夹水”，如笙簧奏鸣。一视一听，一远一近，将水楼环境写得如诗如画。
尾联用“王乔履”典故，赞美终明府有仙风、宜为县令。“真赐还疑出尚方”祝贺其虽为代理县令，正式任命当在不远。
其二：以“风流”为主旨
前两联连用四典赞美主人：首句用宓子贱“鸣琴而治”典，赞其善于理政；次句用终军“弃繻入关”典，赞其年少英妙。三、四句分承上文，以“承家节操”应终军，以“为政风流”应宓子。四句错落有致，用典贴切。
颈联笔锋一转——“可怜宾客尽倾盖，何处老翁来赋诗”。“可怜”非怜悯，而是“可叹”之意。满座宾客皆是一见如故的知交，而自己不过是客居此地的老翁，突兀地在此赋诗。此联透出诗人浓郁的客愁——他在此宴席上，终究是个“外人”。
尾联以景结情，是千古传诵的名句。“楚江巫峡半云雨”写室外，山水迷离、云雨渺茫，暗含愁思郁结；“清簟疏帘看弈棋”写室内，清凉的竹席、稀疏的帘幕，诗人静观棋局，随遇而安。纪昀评此句为“绝唱”。
艺术特色
- “清簟疏帘”成围棋代称：此诗之后，“清簟疏帘”四字几乎成为围棋的代称，如宋代洪炎“清簟疏帘眼倍明”、陆游“清簟疏帘对棋局”等。
- 用典灵活、错落有致：第二首前四句，宓子、终军二典交错而出，一三句写宓子，二四句写终军，结构参差，避免了平板。
- 以景结情、含而不露：尾联“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纯是写景，却将客愁、无奈、自适融于其中。室外云雨迷离是愁，室内观棋是自遣，意境幽邃清远。
- 自嘲自伤、意味深长：“何处老翁来赋诗”一句，自嘲身份尴尬，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深沉的飘零之感。
七、历代评点
“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夹水奏笙簧”——此联写水楼远景近声，如诗如画，是杜甫山水诗中的名句。
“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纪昀评：‘五、六笔意亦嵚崎，结句自是绝唱。’
“这两首诗作于大历二年（767）七月一日立秋日。第一首前三联描写立秋日水楼的景物，通过赞美楼来赞颂人；尾联用王乔典故，赞扬终明府逸致高雅，不同俗吏。第二首叙事……自悲更是自负，意味深长，更妙的是写来丝毫没有败兴之感。”
“此诗前四句写主人，后四句写宾客……从字面上看，前四句写主人，后四句写宾客，但从结构和内容上看，却正好相反，前四句是‘宾’，是虚写，只起陪衬铺垫的作用；后四句才是‘主’，是实写，委婉而又深沉地抒发了自己的缕缕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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