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唐〕杜甫

《立春》

〔唐〕杜甫

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

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

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

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

《lì chūn》

〔táng〕 dù fǔ

chūn rì chūn pán xì shēng cài， hū yì liǎng jīng méi fā shí。

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

pán chū gāo mén xíng bái yù， cài chuán qiàn shǒu sòng qīng sī。

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

wū xiá hán jiāng nà duì yǎn， dù líng yuǎn kè bù shèng bēi。

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

cǐ shēn wèi zhī guī dìng chù， hū ér mì zhǐ yī tí shī。

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

诗句	意思说明
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	立春日，春盘里盛着细嫩的初生菜蔬；忽然回忆起当年长安、洛阳梅花盛开时的景象。“春盘”为唐代立春习俗，以生菜、春饼等簇盘为食。
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	高门大户用白玉盘盛着菜蔬相互馈赠，纤细的女子之手传递着青丝般的韭黄。“行白玉”写盛器之精美，“送青丝”写春菜之鲜嫩。
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	如今身处巫峡，面对寒冷的江水，哪能入眼？我这杜陵远客，不禁悲从中来。“那对眼”即“哪对眼”，意为不堪入目。“杜陵”在长安东南，杜甫常以此自称。
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	此身尚不知归处何在，唤儿找来纸笔，写下这首诗以遣愁怀。“归定处”指返乡安居之处，流露出漂泊无依的无奈。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春盘	唐代风俗，立春日以韭黄、果品、饼饵等簇盘为食，或馈赠亲友，称春盘。帝王亦于立春前一日以春盘赐近臣。
两京	指唐代京城长安和东都洛阳。
高门	显贵人家。
行白玉	用白玉盘盛放、传送。
纤手	女子柔细的手。
青丝	借指初生的韭菜、韭黄等细长的春菜。
那对眼	哪堪入目、不堪对眼。“那”通“哪”。
杜陵	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杜甫远祖为京兆杜陵人，本人亦曾居杜陵附近，故常自称“杜陵远客”“杜陵野老”。
归定处	归乡安定的处所。
呼儿觅纸	呼唤儿子找来纸笔。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立春日，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西阁。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此时他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夔州地处巫峡，地势险峻，远离中原。在立春这个本应喜庆的节日里，诗人面对春盘，想起当年在长安、洛阳过立春时的盛况，不禁悲从中来。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国家仍未恢复元气，杜甫自己也流落异乡，归期无望。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以立春日的所见所感，寄寓对往昔盛世的怀念和对故园的深切思念。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律诗，共八句，按“眼前景—忆往昔—现实悲—无奈情”展开：

首联（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扣题写立春日习俗，由眼前春盘引发对两京春日的回忆。“忽忆”二字是诗眼，将时空从夔州拉回长安、洛阳。
颔联（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承“忆”字，具体描绘两京立春日的繁华景象。高门大户、白玉盘、纤手青丝，一派太平盛世的富贵气象。这正是杜甫对开元盛世的深情追忆。
颈联（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由忆昔转回伤今。“巫峡寒江”是眼前的荒凉，“那对眼”写不堪入目，“不胜悲”三字直抒胸臆，是全诗情感的高潮。
尾联（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以无奈收束。归处未知，前途渺茫，只好唤儿取纸，将满腔悲愁写入诗中。“呼儿觅纸”这一细节，既写出了诗人的孤独，也见出他以诗遣怀的执着。

艺术特色：

今昔对照，以乐景写哀情：前两联写两京立春日的繁华盛况，后两联写眼前巫峡的荒凉与自身的漂泊。昔日之“乐”与今日之“悲”形成强烈对比，正如浦起龙《读杜心解》所评：“忆两京，全从春盘生菜触起。故三、四句述两京之盛，只用盘菜形容，不须别作铺张，而太平气象如见。”
结构严谨，转折自然：首联以“忽忆”二字引出对往昔的追忆，颔联具体铺陈，颈联以“那对眼”“不胜悲”陡然转回现实，尾联以“呼儿觅纸”收束。全诗起承转合，一气呵成。
语言简练，意蕴深厚：全诗无一赘字，却将立春习俗、两京盛况、巫峡景色、身世之悲融为一体。“行白玉”“送青丝”仅六字，便写出两京立春日的繁华；“巫峡寒江”四字，便写出眼前景色的荒凉与心境的凄寒。
细节传神，感人至深：“呼儿觅纸一题诗”——诗人漂泊异乡，身边只有幼子相伴，无处诉说悲愁，只能唤儿取纸，将满腔愁绪写入诗中。这一细节，既是诗人孤独处境的写照，也是他“诗圣”本色的体现——无论境遇如何，诗是他最后的寄托。

历代评点：

“老杜如此赋诗，可谓自我作古也。第一句自为题目，曰‘春日春盘细生菜’。第二句下‘忽忆’二字已顿挫矣。三、四应盘、应菜，加以‘白玉’、‘青丝’之想，亦所谓‘忽忆’者也。巫峡江，杜陵客不见此物，又只如此大片缴去，自有无穷之味。”——方回《瀛奎律髓汇评》

“此诗用欢快愉悦的两京立春日的回忆，反衬当下客寓流离生活的愁苦，深沉曲折地表达出作者对故国的无限眷恋与浓烈的怀乡之愁。”——《百度百科》

“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诗人以“呼儿觅纸”的细节收束，形象地表现了孤独落寞的悲苦处境，与上句“不胜悲”形成很好的对应关系。

杜甫在夔州期间，还写过另一首与立春相关的诗。据古籍记载：“大曆二年丁未，公年五十六，在夔州西閣。立春日：巫峽寒江那對眼，社陵遠客不勝悲。” 可见此诗正是杜甫在夔州度过立春时所作。

值得注意的是，杜甫在夔州度过立春后，当年春天便从西阁移居赤甲，后又迁居瀼西、东屯，开始了他在夔州相对安定的农耕生活。此诗中的“此身未知归定处”，既是对归乡无期的叹息，也是对未来漂泊生活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