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舟二首》
〔唐〕杜甫
一、原文
其一
巫峡盘涡晓，黔阳贡物秋。
丹砂同陨石，翠羽共沉舟。
羁使空斜影，龙居閟积流。
篙工幸不溺，俄顷逐轻鸥。
其二
竹宫时望拜，桂馆或求仙。
姹女临波日，神光照夜年。
徒闻斩蛟剑，无复爨犀船。
使者随秋色，迢迢独上天。
二、拼音版
qí yī
wū xiá pán wō xiǎo， qián yáng gòng wù qiū。
巫峡盘涡晓，黔阳贡物秋。
dān shā tóng yǔn shí， cuì yǔ gòng chén zhōu。
丹砂同陨石，翠羽共沉舟。
jī shǐ kōng xié yǐng， lóng jū bì jī liú。
羁使空斜影，龙居閟积流。
gāo gōng xìng bù nì， é qǐng zhú qīng ōu。
篙工幸不溺，俄顷逐轻鸥。
qí èr
zhú gōng shí wàng bài， guì guǎn huò qiú xiān。
竹宫时望拜，桂馆或求仙。
chà nǚ lín bō rì， shén guāng zhào yè nián。
姹女临波日，神光照夜年。
tú wén zhǎn jiāo jiàn， wú fù cuàn xī chuán。
徒闻斩蛟剑，无复爨犀船。
shǐ zhě suí qiū sè， tiáo tiáo dú shàng tiān。
使者随秋色，迢迢独上天。
三、意思说明
其一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巫峡盘涡晓，黔阳贡物秋。 | 清晨的巫峡江面上，漩涡盘绕回旋；黔阳一带向朝廷进贡的船只，正在秋日启程。“盘涡”指江水回旋形成的深涡，“黔阳”在今湖南、贵州一带。 |
| 丹砂同陨石，翠羽共沉舟。 | 贡物中的丹砂如同陨石般沉重，翠鸟的羽毛与船只一同沉入江底。写贡物沉没之惨烈——沉重的丹砂坠入江中，轻飘的翠羽也未能幸免。 |
| 羁使空斜影，龙居閟积流。 | 羁留在外的使臣，只剩空空的斜影（暗示落水身亡）；龙宫深藏在幽深的江水之中。“羁使”指押送贡物的使臣，“龙居”指龙宫，“閟”意为幽闭。 |
| 篙工幸不溺，俄顷逐轻鸥。 | 撑船的篙工幸而没有溺亡，片刻之间已追逐着轻鸥逃生。末句以“逐轻鸥”写幸存的篙工逃生后的轻快，与贡船沉没的惨烈形成对比。 |
其二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竹宫时望拜，桂馆或求仙。 | 天子在竹宫中对天遥拜祭祀，又在桂馆中寻求仙道。写朝廷沉迷于祭祀求仙之事。“竹宫”指汉武帝在甘泉宫所建的祠宫，“桂馆”指求仙的馆舍。 |
| 姹女临波日，神光照夜年。 | 炼丹的姹女面对水波的日子，神光照耀长夜的年月。以道家炼丹术语写求仙之虚妄。“姹女”为道家炼丹术语，指水银。 |
| 徒闻斩蛟剑，无复爨犀船。 | 只听说过斩蛟龙的宝剑（却无人能用），再也没有能照见水中精怪的燃犀船。写世人面对水患却无能为力。“斩蛟剑”用周处斩蛟典，“爨犀船”用温峤燃犀照水典。 |
| 使者随秋色，迢迢独上天。 | 那押送贡物的使者，随着秋色一同远去，独自升上了天空。末句以“独上天”写使者已逝，魂归天际，与首篇“羁使空斜影”呼应。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覆舟 | 船只倾覆沉没。此诗写黔阳贡船在巫峡沉没之事。 |
| 巫峡 | 长江三峡之一，西起重庆巫山，东至湖北巴东，两岸绝壁，船行极险。 |
| 盘涡 | 江水回旋形成的深涡，喻危险境地。 |
| 黔阳 | 今湖南、贵州一带，唐代属黔中道，盛产丹砂等贡物。 |
| 丹砂 | 即朱砂，矿物，黔阳一带的特产贡物。 |
| 翠羽 | 翠鸟的羽毛，古代用作饰物，亦为贡物。 |
| 羁使 | 羁留在外的使臣，指押送贡物的官员。 |
| 斜影 | 侧斜的影子，仇兆鳌注：“空斜影，侧身落水”。 |
| 龙居 | 龙宫，指深水之处。 |
| 閟 | 幽闭、深藏。 |
| 积流 | 指河流，亦指大海。 |
| 篙工 | 撑船的船工。 |
| 俄顷 | 片刻、一会儿。 |
| 竹宫 | 汉代甘泉宫中的祠宫，以竹建造，天子在此望拜神灵。 |
| 桂馆 | 汉代为求仙所建的馆舍。 |
| 姹女 | 道家炼丹术语，指水银。 |
| 斩蛟剑 | 用周处斩蛟的典故。周处年少时为害乡里，后改过自新，入水斩蛟。 |
| 爨犀船 | 用温峤燃犀的典故。晋温峤过牛渚矶，燃犀角照矶水，见水中精怪。“爨”意为烧。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至二年（766-767年）间，杜甫时年五十五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
杜甫在夔州期间，亲眼目睹了长江三峡的险峻。巫峡是长江三峡中最险的一段，“两岸绝壁，船行极险”。每年秋日，黔阳（今湖南、贵州一带）向朝廷进贡的船只，都要经过这段险途。贡船倾覆之事时有发生，杜甫闻之有感，遂作此诗。
此诗属于杜甫的“诗史”之作——记录地方贡赋运输的艰险，揭示底层百姓（篙工、羁使）在险恶自然与苛政夹缝中的悲惨命运。同时，第二首诗讽刺了朝廷沉迷祭祀求仙、不顾民生疾苦的弊政，体现了杜甫一贯的批判精神。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
两首诗各有侧重：
其一（写贡船沉没之惨）
- 首联：点明时间（秋日清晨）、地点（巫峡）、事件（贡船启程）
- 颔联：写贡物沉没——丹砂与翠羽同归于尽
- 颈联：写使臣殒命——只剩斜影，龙宫深闭
- 尾联：以幸存篙工逃生作结，与沉没者形成对比
其二（刺朝廷之失）
- 首联：写朝廷沉迷祭祀求仙
- 颔联：以炼丹术语写求仙之虚妄
- 颈联：反用典故，写世人无能——徒有斩蛟之剑而无人能用
- 尾联：以使者魂归上天收束，呼应首篇
艺术特色
- 一事分咏，互为补充：第一首写贡船沉没的具体惨状，第二首由此生发感慨，讽刺朝廷不问民生疾苦、只知求仙祭祀的荒诞行为。两诗一实一虚，一叙事一议论，构成完整的抒情结构。
- 对比手法的运用：
- 首篇“丹砂”之重与“翠羽”之轻对比——无论轻重，皆沉于江底
- 首篇“羁使”之死与“篙工”之生对比——生死命运殊途
- 次篇“求仙”之虚妄与“沉舟”之惨痛对比——朝廷所务与百姓所苦截然不同
- 用典精切，反其意而用之：
- “斩蛟剑”用周处斩蛟典——周处能斩蛟，当世却无人能救覆舟之难
- “爨犀船”用温峤燃犀典——温峤能照见水怪，当世却无人能预见覆舟之祸
- 反用典故，强化了对时政的讽刺力度
- 语言凝练，意蕴深曲：全诗以四十字写贡船沉没，不着一字议论而惨状自现。尾联“迢迢独上天”以景结情，将使臣之死写得缥缈而凄清，余韵悠长。
- “诗史”精神：此诗记录了唐代地方贡赋运输的艰险，以及底层百姓（篙工、羁使）在险恶自然与苛政夹缝中的悲惨命运，体现了杜甫“诗史”的实录精神。
历代评点
“此诗以巫峡贡船倾覆之事起兴，实寓讽谏之意。首篇写沉船之惨，末篇刺求仙之妄。羁使斜影，篙工逐鸥，一死一生，对照鲜明。”——仇兆鳌《杜诗详注》
“徒闻斩蛟剑，无复爨犀船——反用二典，言当世无人能救覆舟之祸，亦无人能识水怪之形，讽刺朝廷用人失当。”——《杜诗镜铨》
“第一首诗以巫峡和黔阳为背景，通过描绘盘涡晓、贡物秋等景象，表达了对自然和社会的感慨。第二首诗则以竹宫、桂馆、姹女、神光等意象为载体，表达了对道家思想的向往和追求。”——华龙网赏析
七、附：关于“斩蛟剑”与“爨犀船”的典故
斩蛟剑：用晋代周处斩蛟的典故。周处年少时为害乡里，后改过自新，入水斩蛟，为民除害。此处反用其意——虽有斩蛟之剑，却无人能用，暗讽朝廷虽有除害之名，却无除害之实。
爨犀船：用东晋温峤燃犀照水的典故。温峤过牛渚矶，燃犀角照之，见水中精怪无数。此处亦反用——再无人能燃犀照见水怪，喻世人面对水患而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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