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唐怀古》
〔唐〕杜甫
一、原文
西南万壑注，勍敌两崖开。
地与山根裂，江从月窟来。
削成当白帝，空曲隐阳台。
疏凿功虽美，陶钧力大哉。
二、拼音版
《瞿唐怀古》
〔táng〕 dù fǔ
xī nán wàn hè zhù， qíng dí liǎng yá kāi。
西南万壑注，勍敌两崖开。
dì yǔ shān gēn liè， jiāng cóng yuè kū lái。
地与山根裂，江从月窟来。
xuē chéng dāng bái dì， kōng qū yǐn yáng tái。
削成当白帝，空曲隐阳台。
shū záo gōng suī měi， táo jūn lì dà zāi。
疏凿功虽美，陶钧力大哉。
三、意思说明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西南万壑注，勍敌两崖开。 | 西南方千万条沟壑的江水一齐注入瞿塘峡；两岸山崖如强劲的敌人般对峙而立，中间裂开。“勍敌”指强敌，形容两崖对峙、势均力敌。 |
| 地与山根裂，江从月窟来。 | 大地从山脚处裂开，形成峡谷；大江仿佛从极西的月窟（月亮归宿之处）奔流而来。“月窟”喻极西之地，极言江水源头之远。 |
| 削成当白帝，空曲隐阳台。 | 刀削般的绝壁正对着白帝城；空旷幽深的山坳中，隐藏着神女居住的阳台。“削成”写峭壁如刀削，“阳台”用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典故。 |
| 疏凿功虽美，陶钧力大哉。 | 大禹疏凿三峡的功绩虽然美好，但造化（大自然）的创造之力才是真正伟大啊！“陶钧”指制陶转轮，比喻大自然造物者。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瞿唐 | 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西起重庆奉节白帝城，东至巫山大溪，两岸悬崖壁立，江流湍急，号称西蜀门户。 |
| 壑 | 沟壑、山谷。 |
| 勍敌 | 强敌、劲敌。形容两崖对峙如两军对垒，势均力敌。 |
| 山根 | 山脚、山麓。 |
| 月窟 | 传说中月亮归宿之处，比喻极西之地。梁简文帝《大法颂》：“西瑜月窟，东渐扶桑。” |
| 削成 | 形容山崖陡峭如刀削斧砍。 |
| 白帝 | 指白帝城，位于瞿塘峡口北岸，相传为公孙述所筑。 |
| 空曲 | 空旷幽深的山坳、弯曲之处。 |
| 阳台 | 巫山神女所居之地。宋玉《高唐赋》载楚王梦遇神女，神女辞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
| 疏凿 | 疏通开凿。相传大禹治水时开凿三峡。 |
| 陶钧 | 制陶所用的转轮，此处比喻大自然造物者。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五岁，初到夔州（今重庆奉节）时。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夏初到达夔州。此时的夔州位于瞿塘峡口附近，与白帝城相连。杜甫登临此地，亲见“两崖对峙”的夔门奇观，感怀大禹治水开凿三峡的功绩，又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遂写下这首五言律诗。
此诗与《瞿塘两崖》题材相近，但侧重点不同：《瞿塘两崖》重在写“两崖”之形胜，此诗则在写景之外融入怀古之意，故题曰“怀古”。明代王嗣奭《杜臆》云：“怀古亦怀禹也。”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律诗，共八句，可分为两层：
- 前四句（写景）：描绘瞿塘峡的奇险壮丽
- 首联总写——“西南万壑注”写众水汇流，“勍敌两崖开”写双崖对峙，气势雄浑
- 颔联分写——“地与山根裂”写地裂成峡，“江从月窟来”写江水源远流长，想象奇特
- 后四句（怀古）：由景及人，抒发感慨
- 颈联写古迹——“削成当白帝”写峭壁面对白帝城，“空曲隐阳台”写群峰中隐藏神女阳台，兼有英雄故事与风流传说
- 尾联议论——“疏凿功虽美，陶钧力大哉”，在赞美大禹的同时，更叹服造化之力的伟大
艺术特色：
- 上二联写景，下二联怀古：清代仇兆鳌《杜诗详注》指出：“上四，瞿塘之景。下四，怀古之意。” 前四句纯以雄健笔力写景，后四句转入怀古议论，结构分明。
- 想象奇崛，气势雄浑：“江从月窟来”将江水源头推至极西的月窟，既写出江水之长，又赋予神秘色彩。“地与山根裂”以“裂”字写地壳运动，极具动感和冲击力。
- 用典精切，不露痕迹：“月窟”出自汉代扬雄《长杨赋》，“阳台”出自宋玉《高唐赋》，“疏凿”出自《孟子》大禹治水之事，皆融入诗中，自然无痕。
- 结联抑禹功而扬造物：尾联“疏凿功虽美，陶钧力大哉”并非否定大禹的功绩，而是强调大禹之功是在造化天工的基础上完成的。仇兆鳌评曰：“盖题属怀古，不敢忘禹之迹，而险由天造，亦不可没天之工，结以咏叹出之，倍有神致。”
- 与前诗呼应：此诗与《瞿塘两崖》同作于初到夔州之时，二诗一写形胜、一写怀古，共同构成了杜甫对瞿塘峡的完整书写。《瞿塘两崖》重在状景，此诗重在咏史，互为补充。
七、历代评点
“上四，瞿塘之景。下四，怀古之意。……盖题属怀古，不敢忘禹之迹，而险由天造，亦不可没天之工，结以咏叹出之，倍有神致。”——仇兆鳌《杜诗详注》
“怀古亦怀禹也，人但知‘疏凿’之功，而不知其‘陶钧’之力。末二句，即发明前章之意。”——王嗣奭《杜臆》
“上四造句皆缒深壑险而出。下虽怀古，实则皆状其深险也。结联抑禹功而扬造物，非不足于禹，特震于其势而然耳。”——浦起龙《读杜心解》
“这首诗描写瞿塘峡雄伟壮观的景色。上四句写瞿塘峡两崖对峙，总摄西南万壑。下四句虽是怀古，然笔下有削成之势、空曲之处的描写，又有疏凿之功、陶钧之力的赞美，仍然有咏物状景的描摹抒写。”——小河西《杜甫五律〈瞿唐怀古〉读记》
八、附：杜甫瞿塘峡题材诗作对照
杜甫在夔州期间，写下多首以瞿塘峡为题材的诗作，其中最为著名的是《瞿塘两崖》与《瞿唐怀古》：
| 诗篇 | 体裁 | 名句 | 侧重点 |
|---|---|---|---|
| 《瞿塘两崖》 | 五言律诗 | 入天犹石色，穿水忽云根 | 写“两崖”之形胜，重在状景 |
| 《瞿唐怀古》 | 五言律诗 | 地与山根裂，江从月窟来 | 怀古思贤，重在咏史 |
二诗一写形胜，一写怀古，题材相近而旨趣不同，共同构成了杜甫对瞿塘峡的完整书写。二诗合观，可知杜甫初到夔州时对这片雄奇山水的震撼与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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