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
〔唐〕杜甫
一、原文
鹦鹉含愁思，聪明忆别离。
翠衿浑短尽，红觜漫多知。
未有开笼日，空残旧宿枝。
世人怜复损，何用羽毛奇。
二、拼音版
《鹦鹉》
〔táng〕 dù fǔ
yīng wǔ hán chóu sī， cōng míng yì bié lí。
鹦鹉含愁思，聪明忆别离。
cuì jīn hún duǎn jìn， hóng zī màn duō zhī。
翠衿浑短尽，红觜漫多知。
wèi yǒu kāi lóng rì， kōng cán jiù sù zhī。
未有开笼日，空残旧宿枝。
shì rén lián fù sǔn， hé yòng yǔ máo qí。
世人怜复损，何用羽毛奇。
三、意思说明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鹦鹉含愁思，聪明忆别离。 | 鹦鹉眼中含着愁思，因它过于聪明，反而总在忆念着与故人、故林的别离之苦。“聪明”指鹦鹉善解人意、能言善学。“忆别离”化用祢衡《鹦鹉赋》“眷西路而长怀，望故乡而延伫”之意。 |
| 翠衿浑短尽，红觜漫多知。 | 它胸前翠绿色的羽毛几乎被剪短殆尽，徒然长着一张能说会道的红嘴。“浑”意为几乎、简直。“衿”指胸前羽毛。鹦鹉善学人言，但聪慧反成负累，如同被剪去翅膀困于笼中。 |
| 未有开笼日，空残旧宿枝。 | 永远没有打开笼门的那一天，只能空自对着旧日栖息的枝条。“空残”写尽无奈——巢枝仍在，归期无望。 |
| 世人怜复损，何用羽毛奇。 | 世人可怜它却又伤害它，既然命运如此，又何必要生就这样奇特的羽毛呢？末句以反问作结，既是鹦鹉的哀叹，也是诗人自伤。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鹦鹉 | 一作“翦羽”。题取“翦羽”二字，正见诗眼——剪去飞羽的鹦鹉，正如被削去羽翼的人才。 |
| 含愁思 | 内心深藏愁绪。“含”字写愁不外露，含蓄深沉。 |
| 聪明 | 此处语带双关——既指鹦鹉善解人意、能言善学，也暗含《庄子》所谓“巧者劳而智者忧”之意，聪慧反而成为负累。 |
| 忆别离 | 化用祢衡《鹦鹉赋》“眷西路而长怀，望故乡而延伫”之意，写鹦鹉思念故林。 |
| 翠衿 | 鹦鹉胸前翠绿色的羽毛。《文选·祢衡〈鹦鹉赋〉》：“绀趾丹觜，绿衣翠衿。” |
| 浑 | 几乎、简直。 |
| 短尽 | 被剪短殆尽。旧时养鹦鹉者常剪其飞羽以防飞走。 |
| 红觜 | 红色的嘴。“觜”同“嘴”。 |
| 漫 | 徒然、空自。 |
| 多知 | 知道得多、能言善道。“知”同“智”。 |
| 未有开笼日 | 永远没有出笼获得自由的一天。 |
| 空残 | 空自剩下。“残”意为剩余。 |
| 旧宿枝 | 旧日栖息的树枝，代指故林、故乡。 |
| 世人怜复损 | 世人可怜鹦鹉的处境，却恰恰是伤害它的人——正是因其羽毛美丽、能言善辩，才被捕获关入笼中。 |
| 何用羽毛奇 | 既然命运如此，又何必要生就这样奇特的羽毛呢？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杜甫时年五十五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时。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此时他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知交零落，壮志难酬。这首诗借笼中鹦鹉自况，表达了志士失路、苦于拘束、不能自展其奇的苦闷心情。
清代仇兆鳌指出，此诗“似檃栝祢衡《鹦鹉赋》中语”。《鹦鹉赋》是东汉祢衡的代表作，以鹦鹉自喻，写才士困顿、身世飘零。杜甫此诗正是化用祢衡赋意，将鹦鹉与自身命运融为一体。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律诗，共八句，分为四联：
- 首联（鹦鹉含愁思，聪明忆别离）：起笔点题，总写鹦鹉之愁。“含”字写愁不外露，“聪明”写其能言善辩，却正因聪明而“忆别离”——语带双关，既写鹦鹉思归，也暗喻才士怀乡。
- 颔联（翠衿浑短尽，红觜漫多知）：由外而内，写鹦鹉的被囚之状。翠羽被剪，是形体的束缚；红嘴多知，是才智的困厄。一“尽”一“漫”，写出才华被埋没的无奈。
- 颈联（未有开笼日，空残旧宿枝）：由眼前写到未来。开笼无日，归期无望。“空残”二字尤为沉痛——巢枝仍在，故林可望，却永远无法归去。这正是杜甫漂泊西南、有家难归的写照。
- 尾联（世人怜复损，何用羽毛奇）：以反问收束，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世人怜爱鹦鹉，却恰恰是将其关入笼中的人；羽毛奇特本是天赐之美，却反成招祸之由。这一问，既是对命运的质问，也是诗人对自身遭遇的感慨——才华越高，困厄越深。
艺术特色：
- 以物喻人，借鸟自况：全诗表面写鹦鹉，实则处处写诗人自己。鹦鹉的“聪明”喻诗人的才华，“翦羽”喻仕途的困顿，“未有开笼日”喻归乡的无望，“世人怜复损”喻世道的不公。物我合一，含蓄深沉。
- 化用赋体，意蕴深厚：东汉祢衡的《鹦鹉赋》是写鹦鹉的名篇，以鹦鹉自喻才士不遇。杜甫此诗多处化用其意——“聪明忆别离”暗合赋中“性辩慧而能言兮，才聪明以识机”，“空残旧宿枝”暗合“眷西路而长怀，望故乡而延伫”。仇兆鳌谓此诗“似檃栝祢衡赋中语”，确为的评。
- 语言简淡，情感沉郁：全诗无一华丽辞藻，却字字含悲。首句“含愁思”不直言愁而愁自见，末句“何用羽毛奇”以反问出之，不写悲而悲愈深。这正是杜甫晚年“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体现。
-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外形到内心，从现状到未来，从自伤到质问，层层深入。首联总起，颔联写困厄之状，颈联写无望之悲，尾联以反问收束，一气呵成。
历代评点：
“鹦鹉含愁思，聪明忆别离。……世人怜复损，何用羽毛奇。此诗以鹦鹉自况，写才士困顿、不得自由之苦。”——王嗣奭《杜臆》
“此诗似檃栝祢衡《鹦鹉赋》中语。”——仇兆鳌《杜诗详注》
“诗中‘翠衿浑短尽，红觜漫多知’，借鹦鹉被剪羽翼、徒有红嘴，暗喻乱世中才士被摧折、徒有才华而不得施展的悲剧。”——华龙网赏析
七、附：杜甫诗中其他“鹦鹉”意象
杜甫诗中多次出现鹦鹉意象，除本诗外，还有：
| 诗篇 | 诗句 | 意境 |
|---|---|---|
| 《秋兴八首·其八》 |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 写昔日长安渼陂物产之丰美，鹦鹉啄食香稻、凤凰栖于碧梧，极言盛世的富足与华贵 |
| 《山寺》 | “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 | 写山寺幽静，麝香卧于石竹丛中，鹦鹉啄食金色的桃子，一派安宁祥和 |
| 《陪柏中丞观宴将士二首》 | “醉客沾鹦鹉，佳人指凤凰” | 写宴饮之乐，醉客触碰鹦鹉，佳人指点凤凰，以珍禽喻盛筵之华美 |
与本诗的哀愁自伤不同，这些诗中的鹦鹉多与凤凰、香稻、金桃等意象并置，写的是盛世繁华与宴游之乐。从盛世的点缀到乱世的哀鸣，鹦鹉意象的变化，正是杜甫一生由盛转衰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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