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二首》
〔唐〕杜甫
一、原文
其一
秋风淅淅吹巫山，上牢下牢修水关。
吴樯楚柁牵百丈，暖向神都寒未还。
要路何日罢长戟，战自青羌连百蛮。
中巴不曾消息好，暝传戍鼓长云间。
其二
秋风淅淅吹我衣，东流之外西日微。
天清小城捣练急，石古细路行人稀。
不知明月为谁好，早晚孤帆他夜归。
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
二、拼音版
《秋风二首》
〔táng〕 dù fǔ
qí yī
qiū fēng xī xī chuī wū shān， shàng láo xià láo xiū shuǐ guān。
秋风淅淅吹巫山，上牢下牢修水关。
wú qiáng chǔ duò qiān bǎi zhàng， nuǎn xiàng shén dōu hán wèi huán。
吴樯楚柁牵百丈，暖向神都寒未还。
yào lù hé rì bà cháng jǐ， zhàn zì qīng qiāng lián bǎi mán。
要路何日罢长戟，战自青羌连百蛮。
zhōng bā bù céng xiāo xī hǎo， míng chuán shù gǔ cháng yún jiān。
中巴不曾消息好，暝传戍鼓长云间。
qí èr
qiū fēng xī xī chuī wǒ yī， dōng liú zhī wài xī rì wēi。
秋风淅淅吹我衣，东流之外西日微。
tiān qīng xiǎo chéng dǎo liàn jí， shí gǔ xì lù xíng rén xī。
天清小城捣练急，石古细路行人稀。
bù zhī míng yuè wèi shuí hǎo， zǎo wǎn gū fān tā yè guī。
不知明月为谁好，早晚孤帆他夜归。
huì jiāng bái fà yǐ tíng shù， gù yuán chí tái jīn shì fēi。
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
三、意思说明
其一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秋风淅淅吹巫山，上牢下牢修水关。 | 秋风淅淅地吹拂着巫山，上牢（巫峡）和下牢（夷陵）一带正在修缮水关。 |
| 吴樯楚柁牵百丈，暖向神都寒未还。 | 从吴楚一带驶来的船只用百丈竹缆牵引着逆水而上，春暖时驶向神都洛阳，如今天寒了还未归还。 |
| 要路何日罢长戟，战自青羌连百蛮。 | 重要的道路上何时才能停止战事？战乱从青羌一直蔓延到百蛮之地。 |
| 中巴不曾消息好，暝传戍鼓长云间。 | 中巴一带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黄昏时分戍守的鼓声从高耸入云的长空中传响。 |
其二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秋风淅淅吹我衣，东流之外西日微。 | 秋风淅淅地吹拂着我的衣裳，江水向东流去，西沉的太阳光线逐渐微弱。 |
| 天清小城捣练急，石古细路行人稀。 | 天色清朗，小城中人们急切地捣洗着衣料；古老的石板路上，行人十分稀少。 |
| 不知明月为谁好，早晚孤帆他夜归。 | 不知道明月是为了谁而如此美好？总有一天我会乘着孤帆归去。 |
| 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 | 我将在白发苍苍时倚靠在庭院的树下，只是故园的池苑楼台如今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淅淅 | 象声词，形容风声。 |
| 巫山 | 在今重庆巫山，长江三峡之一。 |
| 上牢下牢 | 上牢指巫峡，下牢指夷陵（今湖北宜昌）。《十道志》：“三峡口地曰峡州。上牢下牢，楚蜀分珍。” |
| 吴樯楚柁 | 代指吴楚一带的船只。樯指桅杆，柁通“舵”。 |
| 百丈 | 牵船的竹缆，长约百丈。 |
| 神都 | 指洛阳。光宅元年（684年）改东都为神都。 |
| 要路 | 重要的道路，比喻显要的关隘。 |
| 长戟 | 古代兵器，代指战事。 |
| 青羌 | 古代少数民族，分布于蜀地以西。 |
| 百蛮 | 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
| 中巴 | 指巴郡中部，即夔州一带。刘璋分巴郡为三，垫江以上为巴郡，江州至临江为永宁郡，朐至鱼复为固陵郡，巴州居中，故称中巴。 |
| 戍鼓 | 边防驻军的鼓声。 |
| 捣练 | 捣洗煮过的熟绢。古代秋夜捣衣，多寄寓思乡之情。 |
| 早晚 | 终究、总有一天。 |
| 池台 | 池苑楼台，代指故园。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杜甫流寓夔州（今重庆奉节）时。杜甫时年五十五岁，自安史之乱以来漂泊西南已近十年。
这一时期的背景尤为动荡：广德、永泰年间（763-766年），吐蕃联合党项羌、浑、奴刺等部落不断侵扰边境，蜀中军阀崔旰等亦连年混战。诗中所言“战自青羌连百蛮”，正指当时吐蕃与羌、蛮联合入侵的局势。
杜甫此时身在夔州，既忧国事，又念故乡。第一首侧重忧国伤时，以秋风起兴，写水关修防、战乱连年；第二首转向思乡怀归，以秋风自叹，写孤寂漂泊、故园沧桑。二诗形成“由家国到个人”的完整情感脉络。
六、整体说明
第一首：忧国伤时
首联“秋风淅淅吹巫山，上牢下牢修水关”，以秋风起兴，点明时地。秋风萧瑟，水关修防，暗示战备紧迫。“淅淅”二字写出秋风的凄清与寒意。
颔联“吴樯楚柁牵百丈，暖向神都寒未还”，写商船滞留、归期无望。从吴楚驶来的船只在秋风中艰难上溯，春暖时出发，天寒仍未归还。表面写船，实则暗喻漂泊的游子——包括诗人自己。
颈联“要路何日罢长戟，战自青羌连百蛮”，直指时局之危。诗人以“何日”发问，既是对和平的期盼，也是对战乱不止的无奈叹息。“连”字写出战火蔓延之广。
尾联“中巴不曾消息好，暝传戍鼓长云间”，以景作结，余韵悠长。中巴一带音信断绝，只有戍鼓声从高耸的云间传来。“长云间”三字写出戍鼓之远、之悲，暗示战事未已，音信难通。
第二首：思乡怀归
首联“秋风淅淅吹我衣，东流之外西日微”，由外转内，写诗人自身感受。秋风直接吹拂自己，更见孤独；“东流”与“西日”形成空间上的对照，暗喻年华流逝、桑榆景迫。
颔联“天清小城捣练急，石古细路行人稀”，写眼前实景。捣练声急，备征衣也；行人稀少，蜀道梗也。清人《读杜心解》评此联“砧急路梗，状景波峭”。
颈联“不知明月为谁好，早晚孤帆他夜归”，以问句出之，婉转深曲。“不知明月为谁好”似怨似叹——明月皎洁，却不照我归途；“早晚孤帆他夜归”是自我宽慰，也是无奈中的期盼。《昭昧詹言》评此句“妒而思归，妙情”。
尾联“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是全诗情感的顶点。诗人想象自己老迈归乡、倚树而立的情景——这本该是温馨的画面，但“故园池台今是非”一句陡转，暗示家园可能早已毁于战乱。由期盼到忧虑，由喜转悲，故园虽在，面目已非。《读杜心解》评：“结语又令读者眼光一闪……读至此，忽觉烟波淼瀰。”
七、艺术特色
- 即景抒怀，情景交融：二诗皆以秋风起兴，却一写家国、一写个人。第一首由秋风引出关塞、战船、戍鼓等阔大景象；第二首由秋风引出捣衣、行人、孤帆等细微感受。景为情设，情因景生。
- 语言简练，意境沉郁：全诗无华丽辞藻，但“捣练急”“行人稀”“白发倚庭树”等句，以极简之语写出极深之情，体现了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 虚实相生，曲折有致：第二首尤为突出。“不知明月为谁好”是虚问，“早晚孤帆他夜归”是虚期，“会将白发倚庭树”是虚想，三句层层转折，最后以“故园池台今是非”实写收束，虚实之间，跌宕生姿。《杜诗镜铨》评：“四句三层转折，见心口萦回之妙。”
- 体式独特，近律似歌：此诗虽为七言古诗，但第二首的平仄与对仗已接近律诗。胡夏客曰：“《秋风》第二首，似拗体律诗。”这种“古诗而带律调”的写法，正是杜甫晚年诗风的一大特色。
八、历代评点
“《秋风》二章，盖仿汉武《秋风辞》也。……水东流，日西坠，固是即景，亦叹年华逝波而桑榆景迫也。……意极情悲，令人凄绝。”——王嗣奭《杜臆》
“杜‘秋风淅淅’八句耳，然变态至今，莫能逾此等章法。”——《诗辩坻》
“动乡思也。砧急路梗，状景波峭……结语又令读者眼光一闪。盖归乡倚树，意欣然矣。又恐故园残毁，此志仍灰。”——浦起龙《读杜心解》
“此首全是虚写，笔端变化，不可捉搦，最属老杜胜场。四句三层转折，见心口萦回之妙。”——邵长衡《杜诗镜铨》
“洗马言愁，凄然可听。”——《唐宋诗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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