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秋苦热堆案相仍 唐·杜甫

早秋苦热堆案相仍⑴

（原注：时任华州司功）

（乾元元年七月，华州司功参军时作）

唐·杜甫

七月六日苦炎热⑵，对食暂餐还不能⑶。

每愁夜中自足蝎⑷，况乃秋后转多蝇⑸。

束带发狂欲大叫⑹，簿书何急来相仍⑺。

南望青松架短壑⑻，安得赤脚蹋层冰⑼。

版本说明：“苦炎热”一作“苦炎蒸”；“每”一作“常”；“夜中”一作“夜来”；“况”一作“仍”；“短壑”一作“绝壑”；“安得”一作“安能” 。此诗见于《全唐诗》卷225，多个版本均有收录 。

逐行拼音版

Zǎo Qiū Kǔ Rè Duī Àn Xiāng Réng

Táng · Dù Fǔ

qī yuè liù rì kǔ yán rè ， duì shí zàn cān huán bù néng

七 月 六 日 苦 炎 热 ， 对 食 暂 餐 还 不 能

měi chóu yè zhōng zì zú xiē ， kuàng nǎi qiū hòu zhuǎn duō yíng

每 愁 夜 中 自 足 蝎 ， 况 乃 秋 后 转 多 蝇

shù dài fā kuáng yù dà jiào ， bù shū hé jí lái xiāng réng

束 带 发 狂 欲 大 叫 ， 簿 书 何 急 来 相 仍

nán wàng qīng sōng jià duǎn hè ， ān dé chì jiǎo tà céng bīng

南 望 青 松 架 短 壑 ， 安 得 赤 脚 蹋 层 冰

拼音说明：“束带”之“束”读shù；“簿书”之“簿”读bù；“蝎”读xiē；“蹋”同“踏”，读tà；“层冰”之“层”读céng。

重点字音说明

注释与译文

词句注释

⑴ 堆案相仍：指公文案牍堆积如山，接连不断 。

⑵ 苦炎热：一作“苦炎蒸”。庾信诗：“五月炎蒸气” 。

⑶ 暂餐还不能：稍微吃一点东西还不能下咽。蔡琰《笳曲》：“饥当食兮不能餐” 。

⑷ 自足蝎：谓蝎子自足其性，多而且恶。《通鉴》：“蜹蚁蜂虿，皆能害人。”虿即蝎也。《酉阳杂俎》载：蝎前谓之螫，后谓之虿 。

⑸ 转多蝇：秋后天气转凉，苍蝇反而更多。《诗》：“营营青蝇，止于棘。”诗中以苍蝇喻小人 。

⑹ 束带发狂欲大叫：穿官服办公热得发狂，想大声喊叫。陶潜诗：“束带候鸡鸣。”《老子》：“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

⑺ 簿书何急来相仍：公文为何如此紧急，接连不断 。

⑻ 南望青松架短壑：向南望去，青松横跨在深谷之上。张衡《四愁诗》：“侧身南望涕沾襟。”潘尼诗：“青松荫修岭。”江淹诗：“风散松架险。”注：“松横生曰架。”

⑼ 安得赤脚蹋层冰：怎能光着脚踩在层叠的寒冰上？《楚辞》：“层冰峨峨。”

白话译文

七月六日这天，酷热难当，

对着食物，刚想吃却又吃不下。

每到夜晚，就愁蝎子多得无处可躲，

更何况秋后，苍蝇反倒越来越多。

穿着官服热得发狂，真想大声喊叫，

公文为何这样紧急，接连不断地送来？

向南望去，青松横跨在幽深的峡谷上，

怎能让我光着脚，踩在层叠的寒冰上！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七月六日，杜甫时任华州司功参军 。

乾元元年（758年）春，杜甫尚在长安任左拾遗，同年六月因上疏营救宰相房琯，触怒肃宗，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 。诗人六月到任，七月六日便遇到酷热天气，加上案牍劳形、毒虫肆虐，心情极度烦躁愤懑，遂作此诗。

《杜臆》对此有精辟分析：“公以天子侍臣，因直言左迁，且负重名，长官宜破格相视。公以六月到州，至七月六日而急以簿书，是以常掾畜之，殊失大体，故借早秋之热，蝇蝎之苦，以发郁伊愁闷之怀，于‘簿书何急’，微露意焉。”

作品赏析

《早秋苦热堆案相仍》是杜甫七言律诗中的“变调”，以俚俗之语写郁蒸之怀，被后人评为“极状其苦” 。

一、结构层次

首联“七月六日苦炎热，对食暂餐还不能”，以具体日期起笔，点出酷热难耐、食不下咽。“苦炎热”三字总领全篇，奠定基调。

颔联“每愁夜中自足蝎，况乃秋后转多蝇”，以毒虫肆虐烘托烦躁之情。《杜臆》云：“‘自足蝎’，谓蝎已自足，又加以‘转多蝇’，上下呼应，极状其苦。” 此处以蝎、蝇暗喻小人当道，是诗人对官场环境的辛辣讽刺。

颈联“束带发狂欲大叫，簿书何急来相仍”，是全诗的高潮。诗人直抒胸臆，“发狂”“大叫”等语，已将烦躁愤懑之情推向顶点，正与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七不堪”之意相通 。

尾联“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脚蹋层冰”，以向往清凉之境作结。从极热到极寒，从现实到想象，形成巨大反差，更见诗人对现实生活的厌倦和对自由的渴望。

二、艺术特色

1. 俚俗之语入诗：诗中“发狂欲大叫”等语，直白俚俗，与传统律诗的典雅风格迥异。纪昀评此诗“极粗鄙之作”，朱瀚甚至怀疑“此必赝作也” 。但《杜臆》力辩其非，认为这正是诗人表达特殊情绪的需要。
2. 拗体声律：此诗开头连用四个仄声字（七月六日），第三、四、七、八句皆用拗语，打破律诗常规 。但诗人在第三、七句用平声拗语后，便在第四、八句用仄声拗语补救，所谓“损之使其失谐，复益之使重归于谐”，正是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体现 。
3. 比兴寄托：诗中“蝎”“蝇”既是实写，也是比兴，暗喻官场小人；“南望青松”则寄托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这种借苦热以泄愤懑的手法，使全诗既有现实感，又有深意。

三、名家点评

• 《杜臆》：“公以天子侍臣，因直言左迁州掾，长官自宜破格相待。……故借早秋之热，蝇竭之苦，以发其郁蒸愤闷之怀，于‘簿书何急’，微露意焉。”
• 《读杜心解》：“惜苦热泄傲吏之愤，即嵇叔夜‘七不堪’意。老杜每有此粗糙语。”
• 张上若：“公以近侍出为外掾，簿书琐悉，非所能堪，故因苦热欲弃官南游以避之也。”
• 许印芳：“虚在原选拗字类。……纪昀：此杜极粗鄙之作。”

此诗虽被部分评论家视为“粗鄙”，却真实反映了杜甫被贬后的心境，是了解其这一时期生活与思想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