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村三首 唐·杜甫

羌村三首⑴

唐·杜甫

【其一】

峥嵘赤云西⑵，日脚下平地⑶。

柴门鸟雀噪⑷，归客千里至⑸。

妻孥怪我在⑹，惊定还拭泪⑺。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⑻！

邻人满墙头⑼，感叹亦歔欷⑽。

夜阑更秉烛⑾，相对如梦寐⑿。

【其二】

晚岁迫偷生⒀，还家少欢趣⒁。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⒂。

忆昔好追凉⒃，故绕池边树。

萧萧北风劲⒄，抚事煎百虑⒅。

赖知禾黍收⒆，已觉糟床注⒇。

如今足斟酌(21)，且用慰迟暮(22)。

【其三】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23)，始闻叩柴荆(24)。

父老四五人(25)，问我久远行(26)。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27)。

苦辞酒味薄(28)，黍地无人耕。

兵革既未息(29)，儿童尽东征(30)。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31)。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32)。

版本说明：“妻孥怪我在”一作“妻孥怪我在，惊走还拭泪”；“生理偶然遂”一作“生还偶然遂”；“畏我复却去”一句解释历来有争议；“兵革”一作“兵戈”。

逐行拼音版

Qiāng Cūn Sān Shǒu

Táng · Dù Fǔ

【Qí Yī】

zhēng róng chì yún xī ， rì jiǎo xià píng dì

峥 嵘 赤 云 西 ， 日 脚 下 平 地

chái mén niǎo què zào ， guī kè qiān lǐ zhì

柴 门 鸟 雀 噪 ， 归 客 千 里 至

qī nú guài wǒ zài ， jīng dìng hái shì lèi

妻 孥 怪 我 在 ， 惊 定 还 拭 泪

shì luàn zāo piāo dàng ， shēng huán ǒu rán suì

世 乱 遭 飘 荡 ， 生 还 偶 然 遂

lín rén mǎn qiáng tóu ， gǎn tàn yì xū xī

邻 人 满 墙 头 ， 感 叹 亦 歔 欷

yè lán gèng bǐng zhú ， xiāng duì rú mèng mèi

夜 阑 更 秉 烛 ， 相 对 如 梦 寐

【Qí Èr】

wǎn suì pò tōu shēng ， huán jiā shǎo huān qù

晚 岁 迫 偷 生 ， 还 家 少 欢 趣

jiāo ér bù lí xī ， wèi wǒ fù què qù

娇 儿 不 离 膝 ， 畏 我 复 却 去

yì xī hǎo zhuī liáng ， gù rào chí biān shù

忆 昔 好 追 凉 ， 故 绕 池 边 树

xiāo xiāo běi fēng jìn ， fǔ shì jiān bǎi lǜ

萧 萧 北 风 劲 ， 抚 事 煎 百 虑

lài zhī hé shǔ shōu ， yǐ jué zāo chuáng zhù

赖 知 禾 黍 收 ， 已 觉 糟 床 注

rú jīn zú zhēn zhuó ， qiě yòng wèi chí mù

如 今 足 斟 酌 ， 且 用 慰 迟 暮

【Qí Sān】

qún jī zhèng luàn jiào ， kè zhì jī dòu zhēng

群 鸡 正 乱 叫 ， 客 至 鸡 斗 争

qū jī shàng shù mù ， shǐ wén kòu chái jīng

驱 鸡 上 树 木 ， 始 闻 叩 柴 荆

fù lǎo sì wǔ rén ， wèn wǒ jiǔ yuǎn háng

父 老 四 五 人 ， 问 我 久 远 行

shǒu zhōng gè yǒu xié ， qīng kē zhuó fù qīng

手 中 各 有 携 ， 倾 榼 浊 复 清

kǔ cí jiǔ wèi báo ， shǔ dì wú rén gēng

苦 辞 酒 味 薄 ， 黍 地 无 人 耕

bīng gé jì wèi xī ， ér tóng jìn dōng zhēng

兵 革 既 未 息 ， 儿 童 尽 东 征

qǐng wèi fù lǎo gē ， jiān nán kuì shēn qíng

请 为 父 老 歌 ， 艰 难 愧 深 情

gē bà yǎng tiān tàn ， sì zuò lèi zòng héng

歌 罢 仰 天 叹 ， 四 座 泪 纵 横

重点字音说明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秋。

至德二载（757年）五月，杜甫任左拾遗，因上书营救被罢相的房琯，触怒唐肃宗，几乎获罪。同年闰八月，肃宗命他离开凤翔回鄜州探家，实际上是借机停职放归。诗人历尽艰险，终于平安与家小相聚，写下这组诗。

羌村在今陕西富县北，是杜甫家人寄居的地方。

作品赏析

《羌村三首》是杜甫“诗史”精神的代表作，三首诗蝉联而下，构成一组“还乡三部曲”。

其一：初见家人悲喜交集

首四句写薄暮时分抵达羌村的景象。“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以绚烂的晚霞开篇，融进了到家的兴奋感觉。“柴门鸟雀噪”以鸟鸣反衬出乡村的萧索荒芜。

中六句写初见家人、邻里的情景。“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逼真地刻画出战乱时期亲人突然相逢的复杂情感——惊讶、惊喜、辛酸、感伤交织。诗人由此感慨“生还偶然遂”，蕴含着对九死一生的后怕。“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写乡邻围观，既富于人情味，又含蓄蕴藉。

末二句“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以景结情，将乱离人久别重逢的难以置信的感受描摹得入木三分。此句被后世诗人屡屡化用。

其二：还家后矛盾苦闷

前四句写无聊寡欢的情状。“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表明诗人认为当此万方多难之际守着小家庭，无异于苟且偷生。“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写幼子察觉父亲心事，生怕他再离家而去，栩栩如生。

中四句抚今追昔。“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回忆去年在此避暑的时光，“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转回眼前，北风劲吹，百忧煎心，今昔对比强烈。

末四句借酒遣怀。“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是料想之词，说酒是为遣愁，深切表现出诗人矛盾苦闷的心理。

其三：邻里深情慰艰难

前四句安排了一个有趣的序曲：客人来时庭院鸡斗，主人驱鸡上树，才听到叩门声，充满村野生活情趣。

中六句写父老携酒慰问。“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写酒色清浊不一，各各代表一家心意。“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通过父老不经意的口吻，层层深入地揭示出战乱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

末四句写诗人答谢之歌。“艰难愧深情”既是感谢，也是愧疚——面对淳朴父老，诗人深感时局危难却未能为乡亲出力。“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将诗情推向高潮，悲怆之情达到顶点。

整体艺术特色

1. 连章体结构：三首诗蝉联而下，既能独立成篇，又相互联结，构成完整统一体
2. 白描手法：选取典型生活片段，景实情真，略无夸饰
3. 语言平易：诗意凝练，音韵谐调，抒情浓郁
4. 高度典型性：通过诗人一家经历，反映出安史之乱后的社会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