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陈陶 唐·杜甫

悲陈陶⑴

唐·杜甫

孟冬十郡良家子⑵，血作陈陶泽中水⑶。

野旷天清无战声⑷，四万义军同日死⑸。

群胡归来血洗箭⑹，仍唱胡歌饮都市⑺。

都人回面向北啼⑻，日夜更望官军至⑼。

版本说明：此诗一本题下有注：“陈涛斜，在咸阳县，一名陈陶泽。至德元年十月，房琯与安守忠战，败绩于此。”诗中“旷”一作“广”，“清”一作“晴”，“血洗箭”一作“雪洗箭”，“仍唱”一作“捻箭”，“都市”一作“饮都市”，“日夜”句一作“前后官军苦如此” 。

逐行拼音版

Bēi Chén Táo

Táng · Dù Fǔ

mèng dōng shí jùn liáng jiā zǐ ， xuè zuò chén táo zé zhōng shuǐ

孟 冬 十 郡 良 家 子 ， 血 作 陈 陶 泽 中 水

yě kuàng tiān qīng wú zhàn shēng ， sì wàn yì jūn tóng rì sǐ

野 旷 天 清 无 战 声 ， 四 万 义 军 同 日 死

qún hú guī lái xuè xǐ jiàn ， réng chàng hú gē yǐn dū shì

群 胡 归 来 血 洗 箭 ， 仍 唱 胡 歌 饮 都 市

dōu rén huí miàn xiàng běi tí ， rì yè gèng wàng guān jūn zhì

都 人 回 面 向 北 啼 ， 日 夜 更 望 官 军 至

重点字音说明

注释与译文

词句注释

⑴ 陈陶：地名，即陈陶斜，又名陈陶泽，故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十月，宰相房琯率军与安史叛军在此作战，惨遭失败 。

⑵ 孟冬：农历十月。十郡：指秦中各郡，今陕西一带。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弟，这里泛指应募参军的百姓子弟 。

⑶ 血作陈陶泽中水：形容战死士兵的血流成河，汇入陈陶泽中 。

⑷ 野旷天清：战事结束后，原野空旷，天空清朗，一片死寂 。

⑸ 义军：指为国牺牲的官军。杜甫认为这批军队是奋起救国的忠义之师，故称“义军” 。

⑹ 群胡：指安史叛军。安禄山是奚族人，史思明是突厥人，其部下多为北方少数民族 。血洗箭：箭上沾满了鲜血，形容叛军杀戮之惨 。

⑺ 仍唱胡歌饮都市：叛军得意洋洋，在长安街市上饮酒狂欢，唱着人们听不懂的胡歌 。

⑻ 都人：长安城的人民。向北啼：当时唐肃宗朝廷在灵武（今宁夏灵武），位于长安之北，人民向北而哭，表示盼望朝廷军队早日收复长安 。

⑼ 更望：更加盼望。尽管这次失败了，但人民仍寄希望于官军 。

白话译文

初冬时节，西北十郡应征入伍的良家子弟，

他们的鲜血，流成了陈陶泽中的水。

原野空旷，天色清朗，战场上一片死寂，

四万为国牺牲的忠义之师，竟在同一天全部战死！

那些叛军归来时，箭上还滴着善良百姓的鲜血，

仍在长安街市上狂饮高歌，唱着胡人的曲调。

长安城的百姓转过脸向着北方失声痛哭，

日日夜夜，更加盼望官军早日打回来！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冬 。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安史叛军攻陷潼关，长安陷落，玄宗逃蜀。七月，肃宗在灵武即位。十月，宰相房琯上疏自请带兵收复两京。房琯为人“高谈有余而不切事”，不切实际地采用春秋战法，以牛车二千乘，马步军夹击。二十一日，在咸阳陈陶泽与安守忠率领的叛军相遇。叛军顺风扬尘，纵火焚烧牛车，结果唐军大败，死伤四万余人，仅数千人逃归 。

当时杜甫被困在长安，亲眼目睹了这些来自西北十郡的良家子弟血流成河的惨状，也看到了叛军战胜后得意骄横的丑态，满怀悲愤地写下了这首诗 。

作品赏析

《悲陈陶》是杜甫“诗史”精神的典范之作，全诗八句，层层转进，悲壮苍凉 。

一、开篇庄重，重于泰山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

首句以郑重笔墨大书这场悲剧的时间、牺牲者的籍贯和身份 。不是笼统地说“战士死”，而是具体到“十郡良家子”——这些子弟都是清白人家的好儿郎，应募从军，为国赴死。这一笔写得庄严，“十郡良家子”给人一种重于泰山的感觉 。紧接着第二句“血作陈陶泽中水”，惨烈之状触目惊心，令人不忍卒读 。

二、天地同悲，无言之哀

“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

这两句写战后的寂静，但不是客观的描写，而是诗人主观的感受 。战事已结束，原野显得格外空旷，天空显得清虚，天地间肃穆得没有一丝声息，仿佛连天地也在沉重哀悼“四万义军同日死”的惨剧 。以“无战声”反衬出此前战况的惨烈，以天地之清旷烘托出人事之悲凉，这是“天地同悲”的艺术境界 。

三、叛军骄横，反差强烈

“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

诗笔从战场转向长安，写叛军战胜归来的景象 。“血洗箭”三字触目惊心——箭上还滴着唐军战士的鲜血，而他们却已在长安街市上饮酒狂欢，高唱胡歌 。这种强烈的对比，将叛军的骄横残暴刻画得入木三分 。

四、民心所向，希望不灭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结尾笔锋再转，写长安人民的表现 。他们转过头，向着北方（肃宗朝廷所在地）失声痛哭，日日夜夜更加盼望官军早日打回来 。“更望”二字极有力量——虽然这次败了，但人民的心始终向着朝廷，希望并未泯灭 。

五、整体评价

这首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写的是一场惨重的失败，但杜甫没有客观主义地展览伤痕，而是从战士的牺牲中，从宇宙的沉默中，从人民流泪的悼念中，仍然发现并写出了悲壮之美 。它给人以力量，鼓舞人民为讨平叛乱而继续斗争，这正是杜甫“诗史”精神的最高境界 。

名家点评

• 宋代刘克庄《后村诗话》：“琯虽败，犹为名相。至叙陈陶、潼关之败，直笔不恕，所以为诗史也。”
• 明代王嗣奭《杜臆》：“真是悲歌当哭。见人哭人，未必悲；读此二诗（按指《悲陈陶》与《悲青坂》），鲜弗垂涕者。”
• 明末清初吴乔《围炉诗话》：“陈陶斜之败，不为房琯讳，故曰‘诗史’。”
• 清代浦起龙《读杜心解》：“陈陶之悲，悲轻进以致败也。官军之聊草败没，贼军之得志骄横：两两如生。结语兜转一笔好，写出人心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