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王孙 唐·杜甫

哀王孙⑴

唐·杜甫

长安城头头白乌⑵，夜飞延秋门上呼⑶。

又向人家啄大屋⑷，屋底达官走避胡⑸。

金鞭断折九马死⑹，骨肉不待同驰驱⑺。

腰下宝玦青珊瑚⑻，可怜王孙泣路隅⑼。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⑽。

已经百日窜荆棘⑾，身上无有完肌肤⑿。

高帝子孙尽隆准⒀，龙种自与常人殊⒁。

豺狼在邑龙在野⒂，王孙善保千金躯⒃。

不敢长语临交衢⒄，且为王孙立斯须⒅。

昨夜东风吹血腥⒆，东来橐驼满旧都⒇。

朔方健儿好身手(21)，昔何勇锐今何愚(22)。

窃闻天子已传位(23)，圣德北服南单于(24)。

花门剺面请雪耻(25)，慎勿出口他人狙(26)。

哀哉王孙慎勿疏(27)，五陵佳气无时无(28)。

版本说明：“头白乌”一作“多白乌”或“颈白乌”；“又向”一作“又来”；“骨肉不待”一作“骨肉不得”；“尽隆准”一作“尽高准”；“东风吹血腥”一作“春风吹血腥”；“橐驼”一作“骆驼”。

逐行拼音版

Āi Wáng Sūn

Táng · Dù Fǔ

cháng ān chéng tóu tóu bái wū ， yè fēi yán qiū mén shàng hū

长 安 城 头 头 白 乌 ， 夜 飞 延 秋 门 上 呼

yòu xiàng rén jiā zhuó dà wū ， wū dǐ dá guān zǒu bì hú

又 向 人 家 啄 大 屋 ， 屋 底 达 官 走 避 胡

jīn biān duàn zhé jiǔ mǎ sǐ ， gǔ ròu bù dài tóng chí qū

金 鞭 断 折 九 马 死 ， 骨 肉 不 待 同 驰 驱

yāo xià bǎo jué qīng shān hú ， kě lián wáng sūn qì lù yú

腰 下 宝 玦 青 珊 瑚 ， 可 怜 王 孙 泣 路 隅

wèn zhī bù kěn dào xìng míng ， dàn dào kùn kǔ qǐ wéi nú

问 之 不 肯 道 姓 名 ， 但 道 困 苦 乞 为 奴

yǐ jīng bǎi rì cuàn jīng jí ， shēn shàng wú yǒu wán jī fū

已 经 百 日 窜 荆 棘 ， 身 上 无 有 完 肌 肤

gāo dì zǐ sūn jǐn lóng zhǔn ， lóng zhǒng zì yǔ cháng rén shū

高 帝 子 孙 尽 隆 准 ， 龙 种 自 与 常 人 殊

chái láng zài yì lóng zài yě ， wáng sūn shàn bǎo qiān jīn qū

豺 狼 在 邑 龙 在 野 ， 王 孙 善 保 千 金 躯

bù gǎn cháng yǔ lín jiāo qú ， qiě wèi wáng sūn lì sī xū

不 敢 长 语 临 交 衢 ， 且 为 王 孙 立 斯 须

zuó yè dōng fēng chuī xuè xīng ， dōng lái tuó tuó mǎn jiù dū

昨 夜 东 风 吹 血 腥 ， 东 来 橐 驼 满 旧 都

shuò fāng jiàn ér hǎo shēn shǒu ， xī hé yǒng ruì jīn hé yú

朔 方 健 儿 好 身 手 ， 昔 何 勇 锐 今 何 愚

qiè wén tiān zǐ yǐ chuán wèi ， shèng dé běi fú nán chán yú

窃 闻 天 子 已 传 位 ， 圣 德 北 服 南 单 于

huā mén lí miàn qǐng xuě chǐ ， shèn wù chū kǒu tā rén jū

花 门 剺 面 请 雪 耻 ， 慎 勿 出 口 他 人 狙

āi zāi wáng sūn shèn wù shū ， wǔ líng jiā qì wú shí wú

哀 哉 王 孙 慎 勿 疏 ， 五 陵 佳 气 无 时 无

重点字音说明

字	拼音	说明
乌	wū	乌鸦
啄	zhuó	鸟类用嘴取食
玦	jué	环形有缺口的玉佩，古时常用以赠人表示决断、诀别
隅	yú	角落、路边
隆准	lóng zhǔn	高鼻梁，汉高祖刘邦的容貌特征
衢	qú	四通八达的道路
斯须	sī xū	片刻、一会儿
橐驼	tuó tuó	骆驼
窃	qiè	私下、暗中
剺	lí	割、划，剺面是古代匈奴等少数民族表示忠诚的习俗
狙	jū	猕猴，此处指伺机捕杀的暗探

注释与译文

词句注释

⑴ 王孙：泛指唐宗室子弟。诗中特指安史之乱中流落长安的皇族幸存者。

⑵ 头白乌：白头乌鸦，古人视为不祥之物。南朝梁末侯景作乱时，曾有白头乌鸦聚集的记载。

⑶ 延秋门：唐宫苑西门，唐玄宗由此门出逃奔蜀。

⑷ 啄大屋：在富贵人家的屋顶上啄食，暗示灾难临头。

⑸ 屋底：屋里。达官：高官。避胡：躲避安禄山的叛军。

⑹ 金鞭断折：形容玄宗急于出逃，将金鞭都打断了。九马：皇帝的御马。

⑺ 骨肉不待：指玄宗仓皇出逃，来不及带上自己的亲骨肉。

⑻ 宝玦：玉佩。青珊瑚：青色珊瑚制成的饰物，都是王公贵族的珍贵佩饰。

⑼ 泣路隅：在路边哭泣。

⑽ 乞为奴：情愿给人做奴仆，只求活命。

⑾ 窜荆棘：在荆棘丛中逃窜躲藏。

⑿ 完肌肤：完整的皮肤。

⒀ 高帝：汉高祖刘邦，这里借指唐高祖李渊。隆准：高鼻梁。

⒁ 龙种：帝王的后代。

⒂ 豺狼在邑：指安禄山在洛阳称帝。龙在野：指玄宗出奔在外。

⒃ 善保千金躯：好好保重自己宝贵的身体。

⒄ 长语：长时间交谈。临交衢：靠近大路边。

⒅ 立斯须：站立片刻。

⒆ 东风吹血腥：指叛军到处屠杀，血腥之气随风弥漫。

⒇ 橐驼：骆驼，指叛军以骆驼运载财物。

(21) 朔方健儿：指哥舒翰率领的朔方军。

(22) 昔何勇锐今何愚：指哥舒翰二十万大军被安禄山击败一事。

(23) 天子已传位：天宝十五载（756年）八月，玄宗传位给肃宗。

(24) 南单于：指回纥等少数民族，愿助唐平乱。

(25) 花门：指回纥。剺面：匈奴习俗，宣誓时割面流血表示诚心。

(26) 狙：猕猴，比喻暗中侦察的人。

(27) 疏：疏忽、大意。

(28) 五陵：唐代五位皇帝的陵墓（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佳气：兴旺之气，指国家复兴的希望。

白话译文

长安城头，伫立着一只白头乌鸦，

夜幕降临，它还飞进延秋门叫哇哇。

这怪物又向大官邸宅啄个不停，

吓得达官们为躲避胡人逃离了家。

玄宗出奔，金鞭断折又累死九马，

皇亲国戚，来不及和他一同驱驾。

有个少年，腰系宝玦配着青珊瑚，

可怜呵，他在路旁哭得嗓音嘶哑。

问他姓名，他总是不肯说出真话，

只说生活困苦，求人收他做奴伢！

已经在荆棘丛中逃窜了百余日，

身上没有一块完肤，全是伤疤。

高帝的子孙个个都是高鼻梁，

龙种自然和平常人长得不一样。

豺狼在城里称帝，真龙在野外逃亡，

王孙呵，你一定要珍重自己的身架。

在十字路口我不敢与你长谈，

只能站立片刻，交待你重要的话。

昨天夜里东风吹来阵阵血腥，

长安东边来了很多骆驼车马。

朔方健儿本来是交战的好手，

往日何等勇猛，如今为何这般愚傻？

我私下听说皇上已经传了位，

圣德远播，让南单于心悦诚服。

回纥人割面流血请求雪耻，

你千万守口如瓶，小心暗探抓捕。

可怜的王孙呵，万万不要疏忽，

五陵的佳气郁郁葱葱，中兴之望时时都在！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即安史之乱爆发后的第二年。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安史叛军攻陷潼关，长安危在旦夕。唐玄宗携杨贵妃姐妹及少数亲信仓皇出逃，经延秋门奔蜀，其余妃嫔、皇子、皇孙、公主大多来不及跟随。七月，安禄山部将孙孝哲攻陷长安，大肆搜杀宗室，“霍长公主以下百余人”遇害。

杜甫当时困居长安，亲眼目睹了这些往日金枝玉叶的王孙贵族，如今或在荆棘丛中躲藏，或在路边乞食为奴的惨状。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既有对弱者的悲悯，又暗含“龙种自与常人殊”的宗法观念，写下这首荡人胸怀的《哀王孙》。

作品赏析

《哀王孙》是杜甫“诗史”精神的典范之作，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气魄宏大而情真意切。

一、结构层次

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起首六句）：以“头白乌”起兴，写出长安城破、玄宗出奔的混乱景象。“头白乌”作为不祥之物，夜飞延秋门上呼，隐喻大难临头。玄宗“金鞭断折九马死”的仓皇之态与“骨肉不待同驰驱”的冷酷事实形成对照，为下文王孙的悲惨遭遇埋下伏笔。

第二层（“腰下宝玦”至“身上无有完肌肤”）：正面描写王孙的惨状。昔日腰佩宝玦青珊瑚的贵胄，如今“泣路隅”“乞为奴”，“百日窜荆棘”“无有完肌肤”。诗人用具体而微的细节，将战乱中宗室的命运写得惊心动魄。

第三层（“高帝子孙”至结尾）：诗人在确认对方身份后，进行一番耳语式的叮咛。先赞“龙种自与常人殊”，再告以当前局势——“东来橐驼满旧都”“朔方健儿今何愚”，最后带来希望——“天子已传位”“花门请雪耻”“五陵佳气无时无”。层层转进，曲尽苦心。

二、艺术特色

叙事明净利索：全诗用笔干净，写情处见其神，写对话处见其情，写议论处见其真，写希望处见其切。

语气真实亲切：诗中“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数语，写出了乱世中诗人对落难者的同情与关切，也写出了身处危城的戒惧心理。

词色古泽，气魄宏大：诗中用“头白乌”“宝玦青珊瑚”“隆准”“龙种”等典故与意象，既有古朴之韵，又具宏阔之气。

三、名家点评

• 《杜诗镜铨》：“极乱离之形，正以含蓄出之，全在托兴之妙。”
• 《读杜心解》：“以叙事为抒情，曲尽乱离情状，真得《国风》《小雅》之遗。”
• 后世评家称此诗“写景写情，皆诗人所目睹耳闻，亲身感受，因而情真意切，荡人胸怀”。杜诗之所以称“诗史”者，盖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