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高》 唐·李商隐

《日高》

唐·李商隐

【原文】

镀镮故锦縻轻拖，玉𥫽不动便门锁。

水精眠梦是何人，栏药日高红髲𩭝。

飞香上云春诉天，云梯十二门九关。

轻身灭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风上。

【拼音版】

dù huán gù jǐn mí qīng tuō, yù chí bù dòng biàn mén suǒ.

镀 镮 故 锦 縻 轻 拖， 玉 𥫽 不 动 便 门 锁。

shuǐ jīng mián mèng shì hé rén, lán yào rì gāo hóng bì wǒ.

水 精 眠 梦 是 何 人， 栏 药 日 高 红 髲 𩭝。

fēi xiāng shàng yún chūn sù tiān, yún tī shí èr mén jiǔ guān.

飞 香 上 云 春 诉 天， 云 梯 十 二 门 九 关。

qīng shēn miè yǐng hé kě wàng, fěn é tiē sǐ píng fēng shàng.

轻 身 灭 影 何 可 望， 粉 蛾 帖 死 屏 风 上。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为李商隐所作的一首七言古诗，具体创作时间不详。“日高”取篇中二字为题，这种以诗中词语为题的方式，在李商隐诗中并不少见（如其《锦瑟》亦属此类）。

关于这首诗的创作动机，历代学者有两种主要说法：

• 讽喻说：清代冯浩认为，此诗是为皇帝而作。他联系敬宗、文宗时期大臣劝谏皇帝勤于朝政之事，认为诗中“飞香上云春诉天”等句暗含讽谏之意。
• 言情说：近代张采田则认为此诗“假艳情寓可近而不可亲之意”，与李商隐的《可叹》等诗可相参悟，不必强解为政治讽喻。

从全诗内容看，这首诗更可能是一首借艳情表达企慕与阻隔之感的作品——核心主题是“可望而不可即”，这正是李商隐无题诗一贯的抒情模式。诗中那位“水精眠梦”的佳人，既是具体的审美对象，也可能是诗人理想、抱负的象征。

二、逐句解析

“镀镮故锦縻轻拖，玉𥫽不动便门锁”

门环上系着旧锦缎带，轻轻低垂；玉制的锁匙一动不动，便门紧锁。

• “镀镮”指镀金门环。“故锦”是系在门环上用作把手的旧锦带。“縻轻拖”写锦带轻轻下垂之态。
• “玉𥫽”指玉制锁匙，“𥫽”读作chí，即钥匙。“不动”写门锁从未被打开过。
• 首联描绘女子居所的外观：华美而冷寂，紧锁的便门暗示着与外界隔绝的幽居生活。“拖”字看似悠闲，实则写孤冷；“不动”烘托出环境的寂静清冷。

“水精眠梦是何人，栏药日高红髲𩭝”

水精帘内安然入睡的是何人？栏杆边的芍药在阳光下红光荡漾。

• “水精”即水晶，指水精帘。“眠梦是何人”以设问出之，不直接回答，留下悬念。
• “栏药”指花栏中的芍药。“髲𩭝”（bì wǒ）原形容马摇头貌，此处借以描绘芍药花在日光下摇荡生姿之态，以此暗示睡美人的姿容风韵。
• 诗人不直接描写女子容貌，而以盛开的芍药烘托——花开如美人，美人如花开。艳阳高照之下，芍药红艳欲滴，正如睡梦中人的娇慵之态。

“飞香上云春诉天，云梯十二门九关”

花香升腾入云，春情诉诸苍天；可是十二层玉楼、九重天门，重重阻隔。

• “飞香”承上句“栏药”，花香似乎摇漾飘散，冉冉升天。“春诉天”指诗人想借花香将一腔春思向天帝倾诉。
• “云梯十二”化用“十二层城阆苑西”之意，“门九关”指九重天门。此句全用幻设之笔，渲染追求之殷切与阻隔之森严。

“轻身灭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风上”

轻身灭影、悄然潜入，又怎能指望？只愿化作粉蛾，帖死在屏风上，远远看你。

• 前句写不可得：在重重阻隔之下，“轻身灭影”也无法接近。“何可望”以反问出之，写尽绝望。
• 后句写痴愿：若不能接近，便化作粉蛾，即便帖死在屏风上，也要远远望着你。这种“宁可死也要看一眼”的情感，炽烈而绝望。
• 结尾的“粉蛾帖死屏风上”，以极端惨烈的意象收束全诗，与李商隐其他爱情诗的悲剧气质一脉相承。

三、艺术特色

1. 由外及内的空间结构

全诗从门外写起（镀镮、便门锁），写到门内（水精帘、眠梦之人），再写到飞香上云、天门阻隔，最后以屏风上的粉蛾收束。空间由外及内，再由内升天，又落回室内，形成一种“欲近不得、欲远不能”的情感张力。

2. 象征暗示，不落言筌

李商隐不取写实之法具体描绘人物情态，而是用象征暗示手法。开头的“镀镮故锦”“玉𥫽不动”暗示幽居与隔绝；三四句以芍药喻美人，以花写人，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

3. 华艳与痴绝并存

此诗辞采华艳——镀镮、故锦、水精、栏药，意象秾丽；但情感却是痴绝的——“粉蛾帖死屏风上”没有丝毫阴冷，而是炽热痴顽的感情力度。

4. 李贺体中的李商隐风格

清代纪昀评此诗“亦长吉体”（即李贺体），但李商隐与李贺的艳体诗有明显区别：李贺诗中常有一种“艳中显冷”的色调，而李商隐此诗的感情是热烈而执着的，这正体现了李商隐诗风独特的个性。

四、名句赏析

“水精眠梦是何人，栏药日高红髲𩭝”

此句是全诗最美的一联，也是理解全诗的关键。“水精眠梦”四字，将女子置于晶莹的帘幕之后，如梦如幻；“栏药日高红髲𩭝”则用阳光下摇曳的红芍药，来暗示睡美人的娇慵姿容。诗人不写人而人以花见，不写情而情自生。清代纪昀评此句“自是佳句”。

“轻身灭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风上”

末联是全诗情感的高潮。“轻身灭影何可望”写追求的徒劳——“何可望”三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粉蛾帖死屏风上”则写绝望中的痴愿——宁可化作粉蛾帖死在屏风上，也要远远看你一眼。这种“以死博一眼”的情感，是李商隐爱情诗最动人的特质之一，与“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同一境界。

五、历史价值

1. 李商隐“可望不可即”主题的典型表达

从“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到“轻身灭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风上”，李商隐反复书写的是同一种情感模式：对方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这既是男女之情，也是他一生在牛李党争夹缝中“欲近不得、欲远不甘”的政治处境的艺术投射。

2. 晚唐秾丽诗风的代表

此诗辞采华艳、想象奇特，集中体现了李商隐“玉溪体”的风格特征。在晚唐诗歌由盛唐的雄浑转向内敛、幽微的大趋势中，李商隐以其独特的审美追求，将诗歌的“幽美”推向极致。

3. 对后世的影响

“粉蛾帖死屏风上”的意象，对后世艳情诗词产生了深远影响。这种“以死殉情”的极端表达，在元明清的戏曲、小说中反复出现，其源头可追溯到李商隐。

六、版本说明

此诗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镀镮故锦縻轻拖”：有的版本“镮”作“环”
• “玉𥫽不动便门锁”：“𥫽”为“匙”的异体字
• “栏药日高红髲𩭝”：有的版本“髲𩭝”作“髟我”或“髲𩭝”

创作时间无确切记载，一般系于李商隐后期作品。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五百四十。

七、附：注释

• 镀镮：镀金门环
• 縻：系，拴
• 玉𥫽：玉制锁匙
• 便门：侧门
• 水精：水晶帘
• 栏药：栏杆边的芍药花
• 髲𩭝（bì wǒ）：摇曳生姿貌。原形容马摇头，此处借以写芍药花的姿态
• 云梯十二：用“十二层城阆苑西”之意，指仙境重重
• 门九关：犹九重门，天门之重关
• 粉蛾：粉蝶，蛾蝶一类
• 帖死：贴在上面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