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春景》
北宋·苏轼
【原文】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拼音版】
huā tuì cán hóng qīng xìng xiǎo. yàn zi fēi shí, lǜ shuǐ rén jiā rào.
花 褪 残 红 青 杏 小。 燕 子 飞 时， 绿 水 人 家 绕。
zhī shàng liǔ mián chuī yòu shǎo, tiān yá hé chù wú fāng cǎo.
枝 上 柳 绵 吹 又 少， 天 涯 何 处 无 芳 草。
qiáng lǐ qiū qiān qiáng wài dào. qiáng wài háng rén, qiáng lǐ jiā rén xiào.
墙 里 秋 千 墙 外 道。 墙 外 行 人， 墙 里 佳 人 笑。
xiào jiàn bù wén shēng jiàn qiǎo, duō qíng què bèi wú qíng nǎo.
笑 渐 不 闻 声 渐 悄， 多 情 却 被 无 情 恼。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一般认为是苏轼贬谪期间所作。一说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1095年），苏轼时年六十岁，贬居惠州；一说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年），苏轼三十余岁时。
苏轼一生坎坷，屡遭贬谪。此词写春景将尽，流露出对春光流逝的惋惜，同时也暗含了词人宦海浮沉、人生失意的感慨。“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二句，既有对春光流逝的感叹，又有随遇而安的自我宽慰，是苏轼旷达襟怀的体现。
关于这首词，有一个动人的传说：苏轼贬居惠州时，命侍妾朝云歌此词。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苏轼问她为什么哭，朝云说：“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不久朝云病逝，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
二、逐句解析
【上片：春景与感伤】
“花褪残红青杏小”
红花凋谢，花瓣褪去了鲜艳的颜色，青色的杏子还很小。
“花褪残红”写暮春景象——花已谢，春将尽。“青杏小”则在一片凋零中透出新的生机。花谢了，果子正在生长。这句以色彩的对照（残红与青杏）写出季节的更替，也暗含了美好事物终将消逝、生命仍在延续的哲理。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燕子飞回来了，绿水环绕着人家。
“燕子飞时”承接上句，点明时令已是暮春。“绿水人家绕”写江南水乡的景色，色调清丽明快。此句将视角从枝头拉向开阔的远景，画面由近及远，层次分明。
“枝上柳绵吹又少”
柳枝上的柳絮被风吹得越来越少。
“柳绵”即柳絮，暮春时节随风飘散。“吹又少”三字写春光流逝之速——年年柳绵吹尽，岁岁春去难留。
“天涯何处无芳草”
天涯之大，哪里会没有芳草呢？
此句是全词的转折。上句说春光难留，此句自我宽解：春光虽逝，但天下之大，哪里没有芳草呢？化用屈原《离骚》“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既是对春光流逝的旷达，也暗含了词人在人生失意中随遇而安、不汲汲于得失的胸襟。
【下片：墙内墙外，多情无情】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里有秋千，墙外是道路。
下片由写景转入叙事。以“墙”为界，隔开两个世界：墙内的秋千是闺中之乐，墙外的道路是行人之途。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墙外的行人（词人自指），听到墙里佳人（荡秋千的女子）欢快的笑声。
“墙外”“墙里”的反复出现，写出一墙之隔的两种心境。“笑”字写出墙内佳人的无忧无虑，与墙外行人的落寞形成对照。
“笑渐不闻声渐悄”
笑声渐渐听不见了，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佳人的笑声远去了，墙外的世界重归寂静。“笑渐不闻”的是墙内佳人，“声渐悄”的是整个情境。热闹是她们的，行人什么也没有。
“多情却被无情恼”
多情的人（墙外行人）却被无心的人（墙内佳人）惹得烦恼。
末句是全词的点睛之笔。“多情”指墙外行人（词人），“无情”指墙内佳人（不知墙外有人的荡秋千者）。佳人无心一笑，行人却为之烦恼。表面写男女之情，实则写人生际遇——宦海浮沉中，词人的一往情深，常常被无情的现实所辜负。但这种“恼”，不是怨恨，而是无可奈何的自嘲。
三、艺术特色
- 上片写景，下片叙事，浑然一体
上片从枝头写到天涯，从残红写到芳草，将春逝之感和盘托出；下片转入墙内墙外的隔阂叙事，以“多情却被无情恼”收束全词，将人生感慨融入日常小景之中。
- 时空对照，意蕴深长
上片“枝上柳绵吹又少”写时间是暮春；下片“墙里秋千墙外道”写空间是隔墙。时空交织之中，春光将尽，人生易老，墙内的笑声与墙外的落寞形成对照，含蓄而深远。
- 以旷达写沉痛
全词写得疏朗明快，但细读可见沉痛。下片“多情却被无情恼”是对上片的回响——春光将尽，是天之“无情”；墙内笑声，是人之“无情”。词人以旷达之笔写沉痛之情，正是苏轼豪放词风的底色。
四、名句赏析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此句是千古名句。上句写春光将尽，惋惜之情溢于言表；下句自我宽解：芳草遍地，何处不可安身？苏轼化用屈原“何所独无芳草兮”之语，将春逝之悲升华为人生际遇的通透理解。朝云歌至此处泪下，正是因为她深知这看似旷达的词句背后，是词人对人世沧桑的无限感慨。
“多情却被无情恼”
末句是全词的词眼。“多情”与“无情”对举，“恼”字写出了深沉的无奈。佳人无心一笑，行人却为之辗转——这正是人生中常有的事：你付出真情，对方未必知道；你为之烦恼，对方浑然不觉。表面写男女之情，实则写人生际遇，以家常之语道出普遍之哲理，含蓄隽永，耐人寻味。
五、历史价值
- 苏轼婉约词的代表作之一
苏轼以豪放词名世，但他的婉约词同样精妙。这首《蝶恋花》以细腻的笔触写春景、写墙内墙外的隔阂，情思婉转，含蓄隽永，与温庭筠、晏几道等婉约大家相比毫不逊色。
- “多情却被无情恼”的哲学意蕴
此句超越了一般的伤春怀人之作，具有普遍的人生哲理。“多情”与“无情”的对照，既是苏轼对人生际遇的感叹，也是他对自我处境的清醒认识——在宦海浮沉中，他的执着与深情，常常被无情的现实所挫败。
- 苏轼与朝云的爱情见证
据《冷斋夜话》记载，苏轼贬惠州时，朝云歌此词至“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而泣下。朝云病逝后，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这段记载使这首词与苏轼、朝云的爱情联系在一起，更增添了词的感伤色彩。
六、版本说明
此词收录于《全宋词》，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天涯何处无芳草”：有的版本“何处”作“何地”
“多情却被无情恼”：有的版本“恼”作“恼”（无差异）
创作时间存在争议：一说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1095年）惠州贬所，一说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年）杭州通判任上。今从第一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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