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归去来兮》（蒙恩放归阳羡作）
北宋·苏轼
【小序】
余谪居黄州五年，将赴临汝，作《满庭芳》一篇别黄人。既至南都，蒙恩放归阳羡，复作一篇。
【原文】
归去来兮，清溪无底，上有千仞嵯峨。
画楼东畔，天远夕阳多。
老去君恩未报，空回首、弹铗悲歌。
船头转，长风万里，归马驻平坡。
无何。
何处有，银潢尽处，天女停梭。
问何事人间，久戏风波。
顾谓同来稚子，应烂汝、腰下长柯。
青衫破，群仙笑我，千缕挂烟蓑。
【拼音版】
guī qù lái xī, qīng xī wú dǐ, shàng yǒu qiān rèn cuó é.
归 去 来 兮， 清 溪 无 底， 上 有 千 仞 嵯 峨。
huà lóu dōng pàn, tiān yuǎn xī yáng duō.
画 楼 东 畔， 天 远 夕 阳 多。
lǎo qù jūn ēn wèi bào, kōng huí shǒu、tán jiá bēi gē.
老 去 君 恩 未 报， 空 回 首、 弹 铗 悲 歌。
chuán tóu zhuǎn, cháng fēng wàn lǐ, guī mǎ zhù píng pō.
船 头 转， 长 风 万 里， 归 马 驻 平 坡。
wú hé.
无 何。
hé chù yǒu, yín huáng jìn chù, tiān nǚ tíng suō.
何 处 有， 银 潢 尽 处， 天 女 停 梭。
wèn hé shì rén jiān, jiǔ xì fēng bō.
问 何 事 人 间， 久 戏 风 波。
gù wèi tóng lái zhì zǐ, yīng làn rǔ、yāo xià zhǎng kē.
顾 谓 同 来 稚 子， 应 烂 汝、 腰 下 长 柯。
qīng shān pò, qún xiān xiào wǒ, qiān lǚ guà yān suō.
青 衫 破， 群 仙 笑 我， 千 缕 挂 烟 蓑。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二月，苏轼时年五十岁，由南都（今河南商丘）返回阳羡（今江苏宜兴）途中。
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被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汝州团练副使，奉诏离开贬谪了五年的黄州，赴汝州就任。苏轼在给友人的信中说，他本想在黄州终老，但皇帝的恩典深厚，不得不去汝州。然而在赴汝州的途中，他又动摇了：他向神宗皇帝上书，说他在阳羡有田产，请求回阳羡居住。神宗很快批准了他的请求，但诏书下达时，苏轼已到达南都。他立即调转船头，返回阳羡，并写下这首词。
苏轼此前已作过一篇《满庭芳》告别黄州父老，所以词序说“复作一篇”。这篇词是苏轼接到“准予归老阳羡”消息后的即兴之作。经历了乌台诗案的九死一生、黄州五年的谪居困顿，他终于获得了一个可以自主选择的归处。然而，归去的喜悦背后，是“君恩未报”的悲凉。
二、逐句解析
【上片：归阳羡的喜悦与君恩未报之悲】
“归去来兮，清溪无底，上有千仞嵯峨”
回去吧！阳羡那地方，下有清澈见底的深溪，上有高峻入云的青山。
- “归去来兮”借用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成句。陶渊明归去是有田园可归，苏轼归去也是有阳羡田产可依——这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退路。
- “清溪无底”用《列子·汤问》典故：“有大壑焉……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千仞嵯峨”写山之高峻。水之深、山之高，皆是言阳羡山水之胜。
“画楼东畔，天远夕阳多”
画楼的东边，天空辽远，夕阳的余晖格外多。
- 此句写阳羡居所周边的景色。“夕阳多”既是写景，也是写心境——夕阳虽好，却已是迟暮。他五十岁了，人生“已过半百”，剩下的“夕阳”还多吗？
“老去君恩未报，空回首、弹铗悲歌”
年已半百，还未报答皇上的恩德，只能空自回首往事，弹剑悲歌。
- 这是全词最沉痛的句子。“君恩未报”并非虚辞——神宗批准他归老阳羡，确实是恩典，苏轼对此心存感激。但感激归感激，他一生“致君尧舜上”的抱负，至今未能实现。一个“空”字，写尽了一切：回首是空的，悲歌也是空的。
“船头转，长风万里，归马驻平坡”
调转船头，乘长风破万里浪，归心似快马下坡，不可阻挡。
- 这是苏轼接到恩诏后立即行动的真实写照。船头转向东（阳羡在东南），长风万里，归心似箭。“驻平坡”形容快马下坡、不能自已的急切心情。
- 然而细思恐极：谁不想回阳羡？苏轼的“归”是“放归”。调转的不是船头，是他后半生的方向。
【下片：银河奇遇与人生自嘲】
“无何。何处有，银潢尽处，天女停梭”
虚幻的地方在哪里呢？在银河的尽头，织女停下梭子。
- “无何”即“无何有之乡”的简称，指虚无缥缈的理想世界。词境转入想象——从江船之上，陡然飞升至银河尽头。
“问何事人间，久戏风波”
织女问我：你为何在人间长久地嬉戏于风波之中？
- “久戏风波”即苏轼对自己贬谪生涯的自嘲。他把那些生死之劫说成“嬉戏”，一笑之中，藏着多少沉痛。
“顾谓同来稚子，应烂汝、腰下长柯”
我回头对同来的小童说：你的斧柄恐怕早已腐烂了吧。
- 用“王质烂柯”的典故。王质入山砍柴，看仙人下棋，一局终了，斧柄已烂。人世已过百年，他还在山中。
- 苏轼以此自喻：我在官场“这局棋”中陷得太久了。现在斧头都该烂了，你还守在这里干嘛？
“青衫破，群仙笑我，千缕挂烟蓑”
我身上的青衫破破烂烂，群仙都笑我——这哪里是官服，分明是千丝万缕的烟雨蓑衣！
- 这是全词最苦涩的一句。“青衫”是官职卑微的象征（唐代八品九品服青）。苏轼被贬黄州时是“团练副使”，就是“青衫”之列。一身破青衫，满身补丁，在天女群仙面前，仿佛穿的是渔夫的蓑衣。
- 他自嘲：我这副模样，哪像个官员？分明是个披蓑戴笠的老渔翁罢了。“群仙笑我”四字，既解嘲，又释然——笑就笑吧，这辈子就这样了。
三、艺术特色
1. 现实与想象的跳跃
全词在上下片之间完成了一次巨大的跳跃：上片写江船归乡的实境，下片陡然飞升至银河尽头，与织女对话。这种“跳脱”的结构，正是苏轼浪漫主义词风的典型特征。他能在现实中腾空而起，又能从仙界落回人间。
2. 用典密集而自然
词中用典多处而不显堆砌：
- “归去来兮”（陶渊明）——归隐之志
- “弹铗悲歌”（冯谖）——怀才不遇
- “无何有之乡”（庄子）——虚无之境
- “天女停梭”（织女）——仙界相遇
- “王质烂柯”——时光流逝
这些典故信手拈来，与词意水乳交融，体现了苏轼“以故为新”的诗学主张。
3. 悲喜交织，含蓄蕴藉
此词表面上写归乡的喜悦、对神宗的感激，但细读可见悲凉心绪。“老去君恩未报，空回首、弹铗悲歌”的失落，“青衫破，群仙笑我”的自嘲，都是喜悦掩盖不住的。全词“含蓄蕴藉，慷慨悲凉”，正是苏轼晚年词风的典型特征。
四、名句赏析
“老去君恩未报，空回首、弹铗悲歌”
此句是全词最沉痛的一笔。苏轼一生以“致君尧舜上”为理想，却因党争之祸一再被贬。神宗批准他归老阳羡，是恩典，却也是“放逐”——承认你已不堪用，去吧，回阳羡养老去。苏轼感激这份恩，却无法不悲凉。“空回首”三字，道尽一切：仕途已走到尽头，回望一生，什么也抓不住。
“青衫破，群仙笑我，千缕挂烟蓑”
此句是全词最苦涩的一笔，也是苏轼对自己一生最形象的自嘲。他穿着破烂的青衫走进仙人的世界，衣上的补丁如渔夫的蓑衣。群仙的笑声，有同情也有嘲讽。然而苏轼不在乎——他本就是“渔樵之人”，从黄州东坡开始就是。“群仙笑我”四字，以自嘲写释然，举重若轻，令人低回不已。
五、历史价值
1. 乌台诗案后的“大赦”记录
此词是苏轼在乌台诗案之后，第一次获得“自主选择”归处的记录。从黄州到汝州再到阳羡，苏轼的船头终于可以转向他想去的地方。
2. 苏轼与陶渊明精神联系的延续
在黄州时，苏轼躬耕东坡，自比陶渊明；如今蒙恩放归阳羡，又作“归去来兮”之词。陶渊明是他贬谪生活中的精神导师，这首词是苏轼对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隔空应答。
3. 苏轼晚年词风的代表
此词作于苏轼五十岁时，标志着他晚年词风的成熟——沉郁中有旷达，悲凉中有超脱。词中的“青衫破，群仙笑我”的自嘲姿态，与《临江仙》“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一脉相承。
六、版本说明
此词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画楼东畔”：有的版本作“画桥西畔”
- “归马驻平坡”：有的版本“驻”一作“注”
- 下片“顾谓同来稚子”：有的版本作“顾谓同来稚子”（无差异）
创作时间为元丰八年（1085年）二月，地点为由南都（今河南商丘）返回阳羡（今江苏宜兴）途中。此词与苏轼此前所作《满庭芳·归去来兮》（首句“归去来兮，吾归何处”）是两首不同的词作，需要注意区分。前者是离开黄州时所作，此篇是“蒙恩放归阳羡”后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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