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 《临江仙·夜归临皋》 北宋·苏轼

《临江仙·夜归临皋》

北宋·苏轼

【原文】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拼音版】

yè yǐn dōng pō xǐng fù zuì, guī lái fǎng fú sān gēng.

夜 饮 东 坡 醒 复 醉, 归 来 仿 佛 三 更。

jiā tóng bí xī yǐ léi míng. qiāo mén dōu bù yīng, yǐ zhàng tīng jiāng shēng.

家 童 鼻 息 已 雷 鸣。 敲 门 都 不 应, 倚 杖 听 江 声。

cháng hèn cǐ shēn fēi wǒ yǒu, hé shí wàng què yíng yíng?

长 恨 此 身 非 我 有, 何 时 忘 却 营 营?

yè lán fēng jìng hú wén píng. xiǎo zhōu cóng cǐ shì, jiāng hǎi jì yú shēng.

夜 阑 风 静 縠 纹 平。 小 舟 从 此 逝, 江 海 寄 余 生。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九月,苏轼时年四十七岁,贬居黄州(今湖北黄冈)。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名为官员,实为监管。初到黄州时,他寓居定慧院,写下“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孤寂之句。元丰五年春,苏轼在友人马正卿的帮助下,于黄州城东开垦荒地,躬耕其中,取名“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又在东坡建雪堂五间,作为游息之所。

临皋是长江边的一个水驿官亭,苏轼家小居住于此。东坡与临皋之间,隔着一段路程。这一夜,苏轼在东坡雪堂与朋友饮酒,醉而复醒、醒而复饮,直到三更时分才拄杖归家。家童已熟睡,敲门无人应,他便来到江边,倚杖听涛,写下这首词。

词成次日,这首词传遍黄州。太守徐君猷听说苏轼“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以为他真的驾舟而去了,急忙赶来查看,却见苏轼“鼻鼾如雷,犹未兴也”。苏轼或许只是在词中神游了一场,但那一夜“江海寄余生”的念头,想必是真的。

二、逐句解析

【上片:夜归的醉态与孤寂】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夜里在东坡饮酒,醉而复醒,醒了又饮,归来时仿佛已是三更时分。

  • “醒复醉”三字见其纵饮之甚——不是一醉方休,而是醉而复醒、醒而复醉,反复不止。这种反常的饮酒状态,暗示了诗人心中难以排遣的苦闷。
  • “仿佛”二字写醉眼朦胧之态,连时辰都判断不清,只能估摸着大概三更了。细微处见神采。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家童的鼾声已如雷鸣,敲门无人应,只好拄着手杖,静静地听江水奔流的声音。

  • “鼻息已雷鸣”以夸张之笔写家童酣睡之深,与诗人的“醒复醉”形成对比——家童无牵无挂,酣然入梦;诗人却心事重重,夜不能寐。
  • “敲门都不应”五字写尽诗人的无奈与落寞。归家无门,只能独立江边。
  • “倚杖听江声”是全词第一个转折。敲门不应,本应烦躁,诗人却转而倾听江声,从焦躁转入沉静。这一“听”,为下片的哲思打开了通道。

【下片:江声中的顿悟】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我常常遗憾这身躯不属于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忘却那些功名利禄的钻营奔竞呢?

  • “此身非我有”化用《庄子·知北游》“吾身非吾有也”之语,原指人的身体是天地所委付,非自己所能主宰。苏轼借此表达身不由己的无奈——身在宦途,为功名所累,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 “营营”指为利禄奔逐钻营的状态。“何时忘却”以反问出之,既是自问,也是自省。
  • 江声之中,诗人从醉意中顿然醒来,直面自己灵魂中最深的痛苦。

“夜阑风静縠纹平”

夜将尽,风已静,江面上的波纹如绉纱般平展开来。

  • “縠纹”指细密的波纹,如绉纱之纹。此句以景写心——外界的风平浪静,正是诗人此刻内心的写照。经历了“长恨”“营营”的挣扎后,他的心境如这江面一般归于平静。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驾一叶小舟从此消逝,将余生寄托于江河湖海之间。

  • 这是全词的收束,也是诗人对“何时忘却营营”的回答。既然此身非我所有,既然无法挣脱名缰利锁,不如驾舟远去,在江海中安顿余生。
  • “小舟从此逝”并非真的要驾舟而去,而是精神上的“出逃”——从现实的羁绊中暂时脱离,在想象中抵达自由。但这想象如此真切,以至第二天竟传遍黄州,惊动太守。

三、艺术特色

1. 由醉到醒,由外到内的情感脉络

全词有一条清晰的情感线索:上片写“醉”——醒复醉,醉眼朦胧,敲门不应,是外部的醉态;下片写“醒”——江声之中,诗人顿然醒来,直面内心,追问“此身非我有”,是灵魂的觉醒。结句“小舟从此逝”既是醒后的选择,也是更高意义上的“醉”——醉于江海,醉于自由。

2. 庄禅思想的内化

词中“此身非我有”直用《庄子》,而“江海寄余生”的归隐之愿,也与庄子的逍遥游精神一脉相承。但苏轼不是简单地“引用”庄子,而是将庄子的哲学内化为自己的人生体验。他是在经历了“乌台诗案”的生死之劫后,在黄州的江边,于夜半醉醒之际,“悟”到庄子的境界。这才是这首词“清旷而飘逸”风格的根源。

3. 直抒胸臆与含蓄蕴藉的统一

下片“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是直抒胸臆,率真坦荡;上片“倚杖听江声”和“夜阑风静縠纹平”则是以景写情,含蓄深远。直抒与含蓄互相映衬,使全词既有情感冲击力,又有意境感染力。

4. 传奇的传播效果

据叶梦得《避暑录话》载,此词写成后,“翌日喧传子瞻夜作此词,挂冠服江边,拏舟长啸去矣。郡守徐君猷闻之惊且惧,以为州失罪人,急命驾往谒,则子瞻鼻鼾如雷,犹未兴也。”连太守都被“骗”了,可见此词的艺术感染力之强。苏轼或许只是在词中神游了一场,但那个念头——是真的。

四、名句赏析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此句是苏轼在黄州江边的灵魂独白,也是他半生宦海浮沉后的自我叩问。“长恨”二字,写尽身不由己的无奈;“何时”二字,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解脱的渴望。此句直用《庄子》之语,却毫无隔膜之感,因为这不是书本上的哲学,而是他用生命体验换来的觉悟。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此句是千古名句,也是苏轼“坡仙”形象的集中体现。“小舟从此逝”不是真的要归隐,而是一种精神的“出逃”——从现实的羁绊中暂时脱离,在想象中抵达自由。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个念头如此真实,它才有了超越时空的力量。千百年来,人们读到此句,都想跟随他驾舟而去。

五、历史价值

1. 黄州时期“东坡精神”的标志

这首词与《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作于同一年(元丰五年),是苏轼贬谪黄州时期的重要作品。如果说《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拣尽寒枝不肯栖”)写的是初到黄州的幽独与孤高,那么这首《临江仙》写的则是“东坡居士”在躬耕东坡后的自适与旷达。

2. 词体抒写人生哲理的典范

苏轼之前的词,多写男女之情、风花雪月。苏轼将人生哲理的思考引入词中,使词的境界豁然开朗。这首《临江仙》以“醒复醉”的醉态开篇,以“江海寄余生”的旷达收束,将酒后人生的感慨与解脱写入词中,是苏轼“以诗为词”的典范之作。

3. 对后世的影响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成为后世文人精神自由的符号。辛弃疾词中的“醉里挑灯看剑”,陆游诗中的“此身合是诗人未”,都可看到苏轼此词的影响。而“小舟从此逝”这一意象,更成为中国文学中“归去”母题的经典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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